
“苏小姐,你的条件其实还行,就是这年纪嘛……”
相亲对象周慕辰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,语气礼貌得像在点评一份即将过期的报告。
他今年三十三,是一家外资投行的VP,身上那件浅灰色衬衫的袖口熨得一丝不苟,微微卷起,露出手腕上那块我不认识但一看就贵得吓人的机械表。
我坐在他对面,面前那杯柠檬水已经见了底,冰块化得只剩薄薄一层,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。
餐厅灯光是精心设计过的柔和,打在每个人脸上都像加了层柔光滤镜。
桌上那支假玫瑰插在磨砂玻璃瓶里,塑料花瓣在中央空调的微风里轻轻哆嗦,像个蹩脚的装饰品。
窗外是江城繁华的夜景,车流的红色尾灯连成一条没有尽头的河,无声地流淌。
“我明白。”
我说,声音平稳得连我自己都觉得意外,好像说的是别人的事。
“其实也不是什么大问题,”周慕辰接着说,修长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随意划了两下,屏幕亮起又暗下,映出他没什么表情的脸,“就是我觉得,两个人在一起,各方面还是得匹配。我在伦敦政经待过两年,现在年薪大概是你刚才说的那个数的……嗯,四倍左右吧。当然,我不是在意钱,只是价值观和生活习惯,可能会有一些差异。”
我点点头,没接话。
我妈总说,三十一岁的女人在相亲市场上,就像超市里晚上七点以后打折的蔬菜,品相再好,标签上那个“今日到期”的红色印章也让人心里打鼓。
我以前从不这么想,可坐在这张桌子前的第四十三分钟,我开始怀疑,也许她是对的。
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香薰味,混合着隔壁桌牛排的油脂香气,让我有点反胃。
“对了,你平时有什么爱好吗?”
他像是突然想起相亲流程里还有这一项,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,又很快垂下,视线落在自己腕表上。
“画画,看书,偶尔跑跑步。”
“画画?”
他眉毛微微挑起一点弧度,带了点恰到好处的惊讶,“是那种……业余爱好?我前女友是国美毕业的,现在在798有自己的工作室。你们可能,聊不到一块儿去。”
我看着他,突然觉得累。
累到不想解释我大学读的是江南大学设计系,累到不想说我的插画账号在微博上有三十多万活粉,累到不想告诉他我去年刚靠自己攒的钱,在这座城市二环边上付了一套六十平小公寓的首付——没靠家里一分钱。
那些话堵在喉咙口,像一团浸了水的棉花,沉甸甸的,吐不出来。
“差不多了吧?”
我说,伸手去拿搭在椅背上的米白色风衣。
周慕辰抬腕看了眼手表,表盘在灯光下闪过一道冷光:“确实,我八点半还有个跨洋视频会议。那……”
“就这样吧。”
我站起来,把风衣搭在手臂上,“账单AA,我转你一半。”
“不用,我请就好。”
他也站起身,语气里带着那种“这点钱不算什么”的从容,甚至笑了笑,“第一次见面,让女士付钱不合适。”
我没坚持,点了点头,转身就往门口走。
细高跟鞋踩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,发出清脆又孤单的“哒、哒”声,每一步都像在提醒我,这场精心准备的会面有多么可笑。
这家法餐厅人均消费接近四位数,是我妈托了好几层关系才订到的,她说“环境好,显得咱们重视”。
现在想起来,只觉得讽刺。
推开沉重的玻璃门,初秋夜晚的风立刻灌了进来,带着凉意,卷走了餐厅里沉闷的空气。
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,把风衣裹紧了些。
包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,屏幕在昏暗的光线里亮起又熄灭。
不用看也知道,八成是我妈发来的微信,问我“聊得怎么样”。
我没理会,沿着人行道往地铁站方向走。
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,又缩短,周而复始。
街边的梧桐树叶已经开始泛黄,风一吹,就簌簌地往下掉,有几片擦过我的肩膀,落在脚边。
“姑娘!姑娘你等一下!”
身后突然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,带着点喘,还有明显的焦急。
我回头,看见一个穿着深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正小跑着追上来。
他大概五十多岁,头发有些花白,身材微胖,跑起来有点吃力。
面容和周慕辰有五六分相似,但眉眼要温和得多,甚至透着点局促。
是周慕辰的父亲。
刚才在餐厅里,他就坐在我们隔壁桌,面前摊着一份报纸,却几乎没翻过页,视线时不时飘过来。
我停下脚步,站在原地等他。
他跑到我面前,手撑着膝盖缓了几口气,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。
“苏、苏小姐是吧?”他直起身,搓了搓手,表情有点不好意思,“我是慕辰的爸爸,周国华。”
“周叔叔您好。”
我礼貌地点点头,心里却满是疑惑。
这唱的是哪一出?
“那个,刚才……”周国华搓手的动作没停,眼神飘忽了一下,才又看向我,“我儿子说的那些话,你别往心里去。他从小被他妈……唉,惯坏了,不太会说话,其实心眼不坏。”
“没关系。”
我说,语气尽量平淡,“相亲就是这样,看对眼了是缘分,看不对也正常,强求不来。”
“是,是这个理儿。”
周国华连连点头,花白的头发在路灯下显得有点凌乱。
他沉默了几秒,夜风吹过他额前几缕散乱的头发,他抬手捋了捋,又抬眼看了看我,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在翻涌,像是犹豫,又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。
“姑娘,你今年……是不是三十一?”
“是。”
“听王阿姨说,你是做……画画的?”
“自由插画师,也接一些商业设计的外包。”
我尽量简短地回答,不想在初秋夜晚的街头,像汇报简历一样重复自己的情况。
他“哦”了一声,又沉默下去,目光落在我脸上,仔细地打量着,那眼神不像审视,倒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路灯昏黄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,我甚至能看清他眼角深刻的皱纹,和微微泛红的眼眶。
他好像……有点难过?
“那什么,”周国华清了清嗓子,声音忽然压低了些,往前凑了半步,“姑娘,我儿子没眼光,你别介意。其实……我觉得你挺好的,真的,模样端正,说话也稳重。”
我安静地等着他说“但是”。
一般这种开场白之后,总会跟着一个“但是”。
但他没有。
他反而深吸了一口气,语气变得更加认真,甚至带上了点恳求的意味:“姑娘,要不再考虑考虑?我家……还有个大的,今年三十五,在江城理工大学材料学院做副教授,搞科研的,人特别实在,就是性格闷了点,不怎么爱说话。你……要不再看看我家大儿子?”
我彻底愣住了。
风从街道那头呼啸着卷过来,带着夜晚的凉意和远处烧烤摊的烟火气,卷起地上堆积的落叶,在我脚边打着旋儿,久久不散。
我叫苏晚,今年三十一岁,生活在这座叫做江城的二线省会城市。
我妈常说,我这个名字起得不好。
苏晚苏晚,听着就像注定要晚一步,什么都赶不上趟——晚毕业,晚工作,晚结婚,晚生孩子。
“自由职业?”
每次过年回老家,亲戚们问起我的工作,我妈都含含糊糊地搪塞过去,“就是……在家用电脑画点东西,接点零散活儿。”
她自动省略了我高考是市文科前十,省略了我大学读的是211重点院校的设计专业,省略了我毕业第三年就在一家4A广告公司做到了美术指导,省略了我辞职是因为连续大半年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,最后在提案现场眼前一黑差点晕倒。
她也省略了我现在每个月税后收入稳定在五万以上,是她在事业单位干了一辈子退休金的三倍还多。
在长辈那套运行了几十年的价值体系里,没有五险一金、没有固定办公室、不用朝九晚五打卡的工作,统统不算正经工作。
而一个过了三十岁还没结婚的女人,无论事业多成功,人生都是不完整的,是值得同情和抓紧“处理”的。
三十一岁生日那天,我妈在饭桌上掉了眼泪。
她说她夜里总做噩梦,梦见我老了以后孤零零一个人住在养老院,病了连杯热水都递不到嘴边。
我爸闷头喝光了一杯白酒,最后重重放下杯子,说了句:“晚晚,眼光别太高,差不多就行了,人得认命。”
我不认命。
我也没觉得自己眼光高。
我只是不想和一个第一次见面就打量我像打量货品、眼神里带着精明算计的男人过下半辈子。
相亲市场就是一座大型超市,每个人身上都贴着明码实价的标签。
年龄、学历、收入、房产、家庭背景,甚至父母有无退休金、身体是否健康,都清清楚楚地写在标签上。
我今年三十一,标签上写着“临期品,折扣处理”。
周慕辰那样的,标签上是“进口精装,限量款,恕不议价”。
他没看上我,我其实心里偷偷松了口气。
那种从头到脚透着的优越感和算计,多相处一分钟都是煎熬。
但他爸追出来,气喘吁吁地说“要不再看看我家大儿子”这件事,实在超出了我三十一年人生经验的理解范围。
我回到家,踢掉高跟鞋,把自己摔进沙发里,盯着天花板上的吸顶灯发了会儿呆,然后给我闺蜜赵茜发了条微信:“今天相亲,男方没看上我,他爸追出来让我考虑他大儿子,这什么魔幻剧情?”
赵茜秒回:“???????”
紧接着,她的电话就打了过来。
“我靠!什么情况?详细说说!一个字都不许漏!”她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兴奋得拔高了好几个度,背景音里还有她老公无奈的嘀咕声。
我把经过简单说了一遍,省略了周慕辰那些让人如坐针毡的细节,只说了结果和他爸那段匪夷所思的话。
“他大儿子什么样你知道吗?叫什么?干什么的?多高?帅不帅?为什么三十五了还单身?离婚了还是丧偶了?有没有什么隐疾?”赵茜连珠炮似的发问。
“我哪知道,”我把脸埋进抱枕里,声音闷闷的,“我当时整个人都是懵的,就说‘谢谢叔叔,不用了’,然后赶紧跑了,跟逃难似的。”
“你就该答应啊!”赵茜恨铁不成钢,“看看又不会少块肉!万一是个隐藏的宝藏呢?再说了,他小儿子这么目中无人,说不定大儿子是家里那个受气包、小透明,你俩同病相怜,负负得正啊!”
“什么同病相怜,”我被她逗笑了,“我跟他大儿子连面都没见过。”
“那你最后到底答应了没?”
“当然没有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,赵茜叹了口气:“晚晚,你是不是……还没放下陈屿?”
我心里猛地一揪。
陈屿是我的前男友,分手快三年了。
分手原因俗套得让人懒得复述——他拿到了北京一家顶尖互联网公司的offer,前途无量;而我爸那段时间心脏病住院,我妈身体也不好,我根本不可能离开江城。
异地恋撑了八个月,他说太累了,看不到未来。
我说,好。
没有撕心裂肺的争吵,没有狗血的第三者,只是两个人在现实面前,默契地选择了那条更轻松、更少痛苦的路。
“早就不想了。”
我说,声音有点干。
“那就去见见他大儿子,”赵茜又开始怂恿,“就当是都市奇遇记,给平淡的生活加点料。再说了,你妈不是催得跟催命似的吗?你去见这个,至少能堵住她一个月的嘴,耳根子清静清静。”
“不见。”
我翻了个身,看着窗外城市的灯火,“这算什么?替补队员?他小儿子挑剩下的,就顺手塞给大儿子?我还没廉价到那种地步。”
“你啊,就是自尊心太强。”赵茜又叹了口气,“行吧,随你。不过下次相亲什么时候?我这儿还有个资源,我老公他们单位新来的一个博士,三十二岁,搞技术的,人特别老实……”
“打住,”我赶紧打断她,“让我喘口气,求你了。”
挂了电话,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,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低沉的嗡嗡声。
窗外的灯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溜进来,在墙上投下一道模糊的光斑。
我坐起来,打开笔记本电脑。
桌面壁纸是我去年画的一幅画——深夜的江面,雾气朦胧,远处大桥上的灯光晕染成一片模糊的光团,江心有几艘渔船的灯火,像坠落的星星。
客户说意境太灰暗、太孤独,不符合产品调性,最终没采用。
我盯着看了会儿,移动鼠标,点开了工作文件夹。
下周要交一套给少儿出版社的科普绘本插图,总共十五张,我才完成了四张。
编辑下午还在微信上催稿,语气客气但透着焦急,说排版印刷工期都卡着呢。
我深吸一口气,拿起数位笔,连接平板。
刚画了几笔,手机又响了。
是我妈。
我看了眼时间,晚上十点四十。
“晚晚,睡了吗?”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,带着刻意放轻的语调。
“还没,在赶稿。”
“这么晚还画?眼睛要不要了?身体要不要了?”她顿了顿,声音放得更软了些,带着试探,“今天相亲……怎么样啊?你王阿姨说那男孩子条件特别好,国外留学回来的,在大银行上班,年薪上百万呢。”
“没成。”
我直接给了答案。
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,久到我只能听到她细微的呼吸声,还有电视里隐约传来的戏曲声——她睡不着的时候就爱看戏曲频道。
“妈?”
“为什么啊?”她的声音终于响起,透着浓浓的疲惫和不解,“又是哪里不满意?晚晚,你不能总这样挑挑拣拣,人无完人,过日子嘛,差不多就行了。你都三十一了,再拖下去……”
“是他没看上我。”
我平静地打断她,用最没有波澜的语气复述,“他说我年纪偏大,收入也一般,担心价值观和生活习惯不合。所以,没成。”
我妈愣住了:“什么?”
“他说,他年薪是我的四倍左右,我们可能不太匹配。”我又补充了一句,像在说别人的事。
“他……他怎么能这么说!”我妈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,带着难以置信的愤怒,“我女儿哪里不好?要模样有模样,要能力有能力,性格也好……他凭什么看不上?他有什么资格挑三拣四?”
我听着她在电话那头又气又急地为我抱不平,心里突然涌上一阵酸涩,堵在胸口,闷得发慌。
“妈,没事,”我打断她越来越激动的声讨,“本来也不是一路人,强求不来。”
“那你王阿姨那边……我怎么跟人家说啊?”她的声音又低了下去,满是为难。
“我会亲自给王阿姨发微信道谢的,就说双方不太合适,不怪谁。”我说,“很晚了,你早点睡吧。”
挂掉电话,我盯着电脑屏幕上画了一半的星空鲸鱼,突然什么也不想做了。
关掉软件,合上电脑,洗漱,躺到床上。
黑暗像潮水一样淹没过来。
我睁着眼睛,看着天花板模糊的轮廓。
周慕辰父亲那张带着恳求、局促又有些苍老的脸,不合时宜地浮现在脑海里。
还有他说的那句话——“要不再看看我家大儿子?”
为什么?
一个父亲,为什么会在小儿子明确拒绝相亲对象之后,追出餐厅,向一个陌生人推销自己的另一个儿子?
那种急切,那种近乎卑微的恳求,到底是为了什么?
我想不通,只觉得荒谬。
第二天是周六,我本来打算睡到中午,把连轴转了一周的觉补回来。
但早上八点刚过,门铃就执着地响了起来。
我从猫眼望出去,是我妈。
她手里拎着个大大的保温袋,身上穿着那件我给她买的藏蓝色针织开衫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但眼下的乌青透着一夜没睡好的痕迹。
我打开门,她侧身挤进来,一边换鞋一边念叨:“给你带了小笼包和豆浆,还热着。你冰箱里肯定又只有牛奶和面包,那东西没营养。”
她把保温袋放在餐桌上,转头仔细看我:“眼睛怎么肿了?昨晚又熬夜到几点?”
“赶稿,三点多吧。”我揉了揉发涩的眼睛。
她在沙发上坐下,拍了拍身边的位置:“来,坐,妈跟你说说话。”
我知道,审问环节又要开始了。
我走过去坐下,她立刻拉住我的手,手心温热但粗糙。
“晚晚,昨天妈妈想了一晚上。”她语重心长地开口,“那个男孩子没眼光,是他的损失。咱们不生气,啊?我女儿这么优秀,是他配不上。”
我点点头,没说话。
“但是,”她话锋一转,握着我手的力道紧了紧,“这事也给咱们提了个醒。你现在这个年纪,在相亲市场上确实……不占优势了。妈妈不是说你不好,是现实就这样,咱们得认清现实,调整策略。”
“什么策略?”我看着她。
“条件可以适当放宽一点。”她认真地说,眼神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心,“离过婚的,只要没孩子,人品好,也可以考虑。年龄嘛,大一点的,四十五岁以内,知道疼人。工作呢,稳定就好,赚得少点没关系,反正你自己能挣钱,能补贴家里……”
“妈,”我打断她,把手抽回来,“我不急。”
“你不急我急!”她的声音陡然拔高,眼圈瞬间就红了,“你看看楼下你刘阿姨家的女儿,比你还小两岁,孩子都会打酱油了!每次在小区里碰见,人家都问我‘你家晚晚还没找对象啊?’,那眼神……我都不知道脸该往哪儿搁!”
“你就直接说‘关你什么事’。”我说。
“苏晚!”她瞪着我,胸口起伏。
我不说话了,别开脸看向窗外。
房间里只剩下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,一声一声,敲在人心上。
过了好一会儿,我妈重重地叹了口气,那口气里带着无尽的疲惫和无奈。
她重新拉住我的手,声音软下来,带着哽咽:“晚晚,妈妈不是逼你,是怕啊……怕我跟你爸走了以后,你一个人……太孤单。我们总会老的,不能陪你一辈子。有个知冷知热的人,有个自己的家,心里才踏实,日子才有盼头。”
我看着她的手,那双曾经纤细白皙、能写一手漂亮板书的手,如今布满了皱纹和淡褐色的老年斑,关节也有些粗大了。
“我知道。”我说,喉咙发紧。
“那下次王阿姨再介绍,你去见见,行吗?就当是……让妈妈安心。”她看着我,眼神里满是祈求。
“……行。”我听见自己说。
她这才像是松了一口气,脸上露出一点笑容,起身去厨房给我热豆浆。
我看着她在厨房里忙碌的、微微佝偻的背影,鼻子突然一酸。
然后,毫无预兆地,我又想起了周慕辰的父亲。
他追出来时,是不是也怀着同样的心情?一个父亲的焦急、无奈,甚至是不顾体面的恳求?
手机在沙发上震动了一下。
我拿起来,是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。
“苏小姐您好,我是周慕辰的父亲周国华。昨天傍晚的事非常冒昧,请您见谅。但我说的每句话都是认真的。如果您改变主意,随时可以联系我。我大儿子叫周慕白,在江城理工大学材料科学与工程学院工作。打扰您了,抱歉。”
我盯着这条短信,反反复复看了三遍。
周慕白。
这个名字听起来,和他弟弟周慕辰截然不同。
接下来的一个星期,我把自己埋进工作里,几乎忘了这条短信,也忘了那场荒诞的相亲。
画稿、改稿、和编辑沟通、应付难缠的客户……日子被填得满满当当,没留多少空隙去想别的。
直到周五下午,我把修改好的最后三张图发给编辑,对方很快回复:“太棒了!就是这个感觉!晚晚你真是救急了,下次合作一定还找你!”
我瘫在椅子上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,感觉紧绷了一周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。
给自己冲了杯挂耳咖啡,我端着杯子走到窗前。
天色阴沉沉的,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,空气里弥漫着雨前特有的土腥味。
要下雨了。
手机响了,是王阿姨。
我接起来。
“晚晚啊,我是王阿姨。”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热情,但今天多了几分小心翼翼,“那个……上次小周的事,真是对不住啊。阿姨也是听人说条件特别好,没想到他……唉,眼光那么高。你别往心里去,阿姨一定再给你物色更好的!”
“没事的王阿姨,不怪您,您也是好心。”我客气地说。
“哎,你理解就好。”她顿了顿,语气变得有些犹豫,“那个……晚晚啊,有件事,阿姨不知道该怎么开口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就是小周他爸爸,周国华,昨天特意来我家找我了。”王阿姨压低了声音,“他说觉得你特别好,是他儿子没福气。他还问我……你能不能,跟他家大儿子,就是周慕白,再见一面?”
我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“他大儿子我侧面打听了一下,”王阿姨继续说,“三十五岁,在江城理工当副教授,博士学历,搞科研的。人特别老实本分,就是性格有点……内向,不太爱说话。没结过婚,也没听说有什么不良嗜好或者身体毛病。就是一直没找对象,可能跟性格有关。”
“王阿姨,我……”
“晚晚,你就当帮阿姨一个忙。”王阿姨的声音更低了,带着点为难,“这个周国华,好像跟我家老李他们单位的大领导有点交情。他亲自开口了,我也不好直接驳面子。你就去见一面,吃个饭,喝个茶,成不成另说,走个过场,行不?算阿姨求你了。”
我闭上眼。
窗外,豆大的雨点开始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上,迅速连成一片雨幕,模糊了外面的世界。
咖啡的热气袅袅上升,在我眼前盘旋。
“好。”我听见自己说。
“哎!太好了!晚晚你真懂事!那我把他微信推给你?还是让他联系你?”
“您把他电话给我吧,我联系他。”我说。
挂了电话,我看着雨水在玻璃窗上肆意流淌,划出一道道蜿蜒的水痕。
那就见吧。
就当是,给这场莫名其妙的闹剧,画上一个句号。
也给所有关心(或者说操心)我终身大事的人,一个交代。
周慕白的电话接通得很快。
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,比我想象的要温和一些,但没什么起伏,像平静的湖面。
“你好,我是周慕白。”
“周先生你好,我是苏晚。王阿姨应该跟你提过……”
“提过。”他简短地回应,“时间地点,你定吧。”
他的直接让我愣了一下。
“那……明天下午三点,理工大学附近有一家‘时光茶馆’,你知道那里吗?”
“知道。”他说,“三点,我会准时到。”
“好,明天见。”
“明天见。”
通话结束,全程不到一分钟。
没有寒暄,没有试探,干脆利落得像是预约实验室设备。
第二天下午,我提前二十分钟到了“时光茶馆”。
这家茶馆开在大学城后面的老街上,门面不大,装修是朴素的中式风格,木质的桌椅,墙上挂着几幅字画,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茶香和旧书的味道。
我选了个靠窗的角落位置坐下。
窗外是湿漉漉的街道,昨夜的雨已经停了,但地面还是深色的,几片被雨水打落的梧桐树叶粘在青石板上,颜色浓得像要化开。
老街很安静,偶尔有学生骑着自行车慢悠悠地经过,车铃叮当作响。
三点整,茶馆的门被推开,风铃发出清脆的撞击声。
一个男人走了进来。
他穿着浅灰色的棉质衬衫,袖子规规矩矩地扣到手腕,下身是深蓝色的休闲裤,脚上一双刷洗得有些发白的帆布鞋。
肩上背着一个看起来用了很多年的深棕色皮质挎包,鼓鼓囊囊的,边缘已经磨得起了毛边。
他站在门口,目光平静地扫视了一圈,然后准确无误地落在我身上,停顿了两秒,才迈步走过来。
他的步伐很稳,不疾不徐,背挺得很直。
“苏小姐?”他在我对面站定,开口问道。
声音和电话里一样,温和,但缺乏情绪波动。
“是我。周先生?”
他点点头,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,动作有些刻板。
他把挎包放在旁边的空椅子上,双手放在膝盖上,坐姿端正得像个小学生。
然后,他的视线就落在了面前的深色木质桌面上,盯着上面天然的木纹,仿佛那是什么极其有趣的东西。
气氛一下子凝固了。
我甚至能听到隔壁桌客人低声交谈的嗡嗡声,以及茶馆音响里流淌的、音量很低的古筝曲。
“我叫苏晚,晚安的晚。”我主动打破沉默。
“周慕白。”他说,依旧没抬头。
然后,又是令人尴尬的安静。
我趁机仔细打量他。
三十五岁,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显得沉稳,甚至有点老成。
或许是因为那副普通的黑框眼镜,或许是因为他微微蹙着的眉头,又或许是他身上那种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沉静气息。
他的皮肤是那种常年待在室内、少见阳光的苍白,手指细长,骨节分明,指甲修剪得短而整齐,很干净。
和周慕辰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。
周慕辰是橱窗里精心陈列的奢侈品,每一处都闪着刻意打磨过的光,但也透着冰冷的距离感。
而周慕白……他更像图书馆古籍区里一本无人问津的专业书,封面朴素,内容艰深,需要静下心来,才能读懂里面的价值。
“听周叔叔说,你在江城理工大学工作?”我找了个安全的话题。
“嗯,材料学院。”他回答,言简意赅。
“具体是研究什么方向的呢?”
“高分子纳米复合材料。”他说完,似乎意识到这个名词太专业,停顿了一下,又补充道,“主要做……一些新型功能材料的制备和性能研究。”
“听起来很高深。”我说。
“还好。”他说,端起服务员刚送来的绿茶,轻轻吹了吹,抿了一小口。
他的视线终于从桌面抬起,飞快地看了我一眼,那眼神很平静,像观察一个实验样本,然后迅速移开,重新落回茶杯上。
我忽然觉得有点好笑,又有点荒谬。
我在干什么?和一个显然对“相亲”这项活动毫无兴趣、甚至可能感到不适的男人,坐在这里进行一场尴尬无比的“面试”。
“周先生,”我放下手里的柠檬水杯子,玻璃杯底和桌面接触,发出轻微的磕碰声,“其实你不用太有压力。今天见面,主要是长辈的意思,我明白。我们走个过场,回去各自跟家里说‘不太合适’,对大家都好,你觉得呢?”
他闻言,明显愣了一下,终于抬起头,目光第一次真正地、认真地落在我脸上。
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,很清澈,像秋日的潭水,没什么波澜,但很干净。
“你不想相亲?”他问,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。
“你想吗?”我反问。
他沉默了几秒钟,然后,幅度很小地摇了摇头。
“那正好,”我笑了笑,感觉紧绷的肩膀放松了一些,“那我们就在这里坐够半小时,聊点无关紧要的,然后各回各家,怎么样?就当是完成一个任务。”
他点了点头,一直微微蹙着的眉头似乎舒展了一点点,整个人的姿态也显得不那么僵硬了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接下来的时间,气氛反而奇异地缓和下来。
我们像两个完成接头任务的陌生人,卸下了“相亲”这个沉重的包袱,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。
我得知他博士毕业后就直接留校了,从讲师做到副教授,每天的生活轨迹就是实验室、办公室、学校食堂、教工宿舍,四点一线。
带两个硕士研究生,申请科研基金,做实验,写论文,开组会。
生活简单、规律,甚至可以说是枯燥。
“不会觉得……无聊吗?”我问。
“习惯了。”他说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光滑的杯壁,“实验有进展的时候,不无聊。”
“比如呢?”
“比如……”他想了想,语速比刚才稍微快了一点,“找到一种新的合成方法,把材料的韧性提高百分之十。或者,发现某种添加剂,能让材料在极端温度下保持稳定。”
他说起专业领域的事情时,话会多一些,虽然依旧简洁,但能感觉到一种专注和……隐隐的热忱。
“上个月,我们课题组有个发现,可能对人工血管材料的改进有帮助,正在申请专利。”他补充道。
“听起来很有意义,能帮到很多人。”我由衷地说。
“只是一小步。”他摇摇头,很认真地说,“从实验室到临床应用,还有很长的路要走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转向我,问:“你呢?听我爸说,你是画画的?”
“嗯,自由插画师,也接一些商业设计的案子。”
“能看看你的作品吗?”他问,语气很自然,像是真的感兴趣。
我有些意外,但还是拿出手机,点开存着作品集的相册,递给他。
他接过去,看得很仔细。
不是敷衍地滑动,而是一张一张地看,有时还会放大某个局部,盯着看几秒。
他看了足足有七八分钟,期间一句话都没说,完全沉浸其中。
最后,他把手机递还给我,很认真地看着我说:“很好。”
“谢谢。”我接过手机。
“色彩对比很强烈,但整体很和谐,有张力。”他继续说,像是在做学术点评,“线条也很有生命力,不呆板。那幅星空下的鲸鱼,光影处理得很特别。”
我这次的道谢是真心的。
他能看出这些细节,说明他是真的看进去了,而不是客套。
半小时很快到了。
我看了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:“那……今天就到这里?”
“好。”他站起身,动作依旧有些刻板。
他拿起那个旧挎包,从侧面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、边缘磨损的牛皮笔记本,又拿出一支看起来用了很久的黑色钢笔。
他翻开笔记本,在其中空白的一页上,工工整整地写下一串数字,然后撕下那一角,递给我。
“这是我的手机号。”他说,语气很平常,“如果……如果你以后对材料科学感兴趣,或者想参观我们实验室,可以联系我。”
我接过那张小小的纸条。
上面的字迹是标准的楷体,一笔一划,工整得像是印刷体,力透纸背。
“好,谢谢。”我把纸条小心地放进钱包的夹层。
“不客气。”他说。
我们一前一后走出茶馆。
雨后的空气格外清新,带着泥土和植物湿润的气息。
阳光从尚未散尽的云层缝隙里漏下来,形成几道明显的光柱,照在湿漉漉的老街石板路上,泛着粼粼的光。
“我送你?”他站在茶馆门口的台阶上,问。
“不用了,我坐地铁回去,很方便。”
“那……再见。”
“再见。”
他点了点头,转身,朝着与地铁站相反的方向——应该是理工大学的方向——走去。
他的背影在雨后清澈的阳光下,在斑驳的梧桐树影里,渐渐变小,最终消失在老街的拐角。
我捏着钱包,站在原地,深深吸了一口带着凉意的空气。
心里那点因为被迫相亲而产生的烦躁和抵触,不知何时已经消散了大半。
至少,在这场荒诞剧般的相亲链条里,我遇到了一个把我当成平等个体来交流的人。
而不是一件亟待评估价值和“折旧率”的商品。
回家的地铁上,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。
“妈,见过了。”
“怎么样?人怎么样?”她的声音立刻充满了期待。
“人挺老实的,搞科研的,话不多。”我如实汇报,“但没感觉,不合适。”
“没感觉就再多接触接触啊!”我妈立刻说,“感情都是处出来的!多见几次面,多聊聊天,感觉就来了!”
“妈,真不用了。”我揉着眉心,“就是普通朋友聊天的感觉,没有那种……心动的感觉。强求不来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,我听到她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那……行吧。你自己看着办。”她的声音里是掩饰不住的失望,但没再坚持,“晚上回家吃饭吗?你爸买了条鲈鱼,说清蒸。”
“不回了,稿子还没弄完,得加班。”我说,“你们吃吧,别等我。”
“又加班……那你记得按时吃饭,别总点外卖,不健康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挂了电话,我看着地铁车窗里自己模糊的倒影,心想,这事大概就这么过去了。
然而,三天后的晚上,大概九点多,我正对着数位板修改一张商稿的配色,手机响了。
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。
我接起来。
“苏小姐,你好,我是周国华。”电话那头传来周慕辰父亲那带着点沙哑和歉意的声音。
我愣住:“周叔叔?”
“哎,是我。”他连忙应道,“不好意思啊苏小姐,这么晚打扰你。那个……你跟慕白,见过面了吧?”
“见过了。”
“感觉……怎么样啊?”他问,语气小心翼翼,带着明显的期盼。
“周先生人很好,很真诚。”我斟酌着用词,“但我们性格可能不太合适,做朋友聊聊天还行,其他的……就算了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钟。
然后,我听到周国华深深吸了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来,声音里带上了更浓的恳求意味:“苏小姐,我知道我这么说可能不太合适,但是……你能不能,给慕白一个机会?那孩子,性格是闷了点,不会说漂亮话,可他心眼实,人善良,做事认真。他长这么大,从来没谈过恋爱,也不知道该怎么跟女孩子相处……你多担待点,行吗?”
“周叔叔,”我打断他,尽量让语气显得温和但坚定,“感情的事真的不能强求。没有感觉就是没有感觉,这对周先生也不公平。”
“我知道,我知道,”他急急地说,“我不是要你们立刻怎么样。我就是想……你能不能偶尔跟他一起吃个饭,散散步,聊聊天?就当是……交个朋友,让他多接触接触人。所有的花费,我来出,你看行不行?”
我彻底糊涂了,心里那点疑惑再次翻涌上来。
“周叔叔,我不太明白。”我直接问出了口,“您为什么……对这件事这么坚持?我和周慕白先生只见过一面,您甚至都不算真正了解我。”
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。
沉默到我只能听到他略显粗重的呼吸声,还有背景里隐约传来的、像是电视新闻的声音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,就在我以为他不会回答、准备挂电话的时候,我听见他重重地、又无比苍老地叹了口气。
那口气叹得,仿佛把半生的疲惫和无奈都叹了出来。
“苏小姐,我不瞒你。”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低,很沉,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,“慕白他……小时候,生过一场大病。很严重很严重的病。治了快四年,家里能卖的都卖了,能借的都借了。他妈妈……就是那时候累倒的,没救回来。”
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。
“我觉得亏欠他。”周国华的声音有些哽咽,但他在极力克制,“我觉得是因为慕白的病,才拖垮了他妈妈。所以我总想补偿他,什么都顺着他。他想读书,我砸锅卖铁供他读到博士。他想搞科研,我拉下老脸去求人,让他能安心待在实验室。他说他不想结婚,一个人挺好……我说,行,爸都依你。”
“可是苏小姐,我老了。”他的声音颤抖起来,“我今年五十八了,血压高,心脏也不太好。我不知道还能陪他多少年。我就怕……怕我走了以后,他一个人,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,病了痛了,连口热水都喝不上……我闭不上眼啊。”
我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发不出声音。
窗外的夜色浓重,城市的霓虹在远处闪烁,却照不进我心里那片突然变得柔软而酸涩的角落。
“我不是随便找个人塞给他。”周国华急切地解释,生怕我误会,“我是觉得你人好,稳重,有主见。慕白回来跟我说,你画画很好,有想法。他说你们能聊到一块儿去。苏小姐,我就这么一个念想……你就当是,帮帮一个老头子,也多认识个朋友,行吗?”
他的声音里,是赤裸裸的、一个父亲的卑微祈求。
我捏着手机,指尖冰凉。
理智告诉我,应该拒绝,应该划清界限。
可脑海里却不断浮现出周慕白那双干净却沉默的眼睛,他递给我纸条时认真的样子,他说“实验有进展的时候,不无聊”时,那一点点几乎看不见的光亮。
还有我妈在电话里哽咽的声音:“怕我跟你爸走了以后,你一个人……太孤单。”
不同的父亲,同样的担忧,以不同的方式,压在了我的身上。
“……好吧。”我听见自己说,声音轻得像是叹息,“但只是作为普通朋友,偶尔见见面。而且所有的花费,必须我们自己承担,绝对不能要您的钱。”
“好!好!谢谢你,苏小姐!真的……太谢谢你了!”周国华的声音瞬间充满了感激,甚至带着哭腔。
挂了电话,我久久地站在窗前。
心里乱成一团,理不出个头绪。
我这是怎么了?
明明最讨厌被道德绑架,最讨厌被卷入别人的家庭纠葛,怎么就心软答应了?
接下来的一个月,我和周慕白又见了三次面。
一次是去看一个当代艺术展。
他站在一幅巨大的、用废旧金属和电路板拼贴而成的抽象作品前,一动不动地看了将近二十分钟。
我问他看出了什么。
他推了推眼镜,很认真地说:“这里的蓝色涂层,氧化程度不同,形成了层次感。还有这些焊接点的排列,看似随机,其实有某种数学规律,像晶体生长。光影在这里的反射路径,很有意思。”
我看着他专注的侧脸,忽然觉得,或许在他眼里,世界就是由各种材料、结构和规律组成的。
另一次,是我陪他去市中心最大的书店。
他在专业书籍区待了快一个小时,最后买了三本厚厚的英文原版材料学期刊合订本,还有一本《星空摄影与后期指南》。
我有些好奇:“你喜欢摄影?”
他点点头:“偶尔拍。主要是为了记录实验样品的微观形貌,需要用到微距和特定的光照。星空……是顺便拍的,比较安静。”
还有一次,是个周六的下午,突然下起了暴雨。
我们被困在大学图书馆一楼的咖啡区。
他点了一杯美式,摊开笔记本电脑和一堆打印出来的论文,开始安静地阅读,时不时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。
我则拿出随身带的速写本,对着窗外被雨水冲刷的芭蕉叶和匆匆跑过的学生,画起了速写。
整整三个小时,我们几乎没怎么说话。
他看他的论文,我画我的画。
咖啡区里很安静,只有翻动书页的沙沙声,笔尖划过纸张的细微声响,以及窗外哗啦啦的雨声。
但很奇怪,我并没有感到尴尬或不自在。
反而有一种……难得的平静。
他确实很闷,话少得可怜,常常是我问三句,他答一句。
但他很真诚。
我说的每一句话,他都会认真听完,然后给出简短但经过思考的回答,从不敷衍。
我能感觉到,他在很努力地适应这种“社交”,虽然笨拙,虽然生硬,但他在尽力。
有时候,看着他在书店里认真比对两本专业书的样子,或者听他磕磕绊绊地解释某个材料特性时,我会忍不住想,如果是在几年前,在我还对爱情和婚姻抱有浪漫幻想、心里没有被现实磨出厚厚茧子的时候,遇到这样一个纯粹、简单、专注的人,或许我会愿意试着走近他,了解他。
但现在……
我心里那扇门,好像在两年前和陈屿分手的那场冬雨里,就彻底关上了,门锁生了锈,钥匙也丢了。
我习惯了独来独往,习惯了把所有情绪和期待都寄托在画笔和作品里。
爱情?婚姻?家庭?
这些词听起来遥远又沉重,让我本能地想逃避。
直到那个周六的下午。
我去市中心一家高端商场,给一个长期合作、品味挑剔的客户挑选生日礼物。
在二楼的奢侈品店区域,远远地,我就看见了周慕辰。
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,没有打领带,衬衫领口随意地敞着,手臂上搭着一件看起来价格不菲的羊绒大衣。
他身边,亲密地挽着他胳膊的,是一个看起来非常年轻的女孩。
女孩大概二十五六岁,妆容精致,穿着当季最新款的连衣裙,拎着一只小巧的链条包,正仰着头对周慕辰说着什么,笑容明媚,声音清脆。
我想避开,但已经来不及了。
周慕辰也看见了我。
他脸上的笑容凝滞了一瞬,随即恢复如常,甚至主动朝,算是打招呼。
他身边的女孩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,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和审视。
“苏小姐,真巧。”周慕辰牵着女孩的手,走了过来,语气是那种社交场合惯有的、恰到好处的礼貌。
“周先生,巧。”我点点头,目光平静地扫过他身边的女孩。
“介绍一下,这是我女朋友,李薇薇。”周慕辰揽住女孩的肩膀,动作自然亲昵,“薇薇,这位是苏晚苏小姐,一位……很有才华的插画师。”
“你好呀。”李薇薇对我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,但眼神里的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优越感,并没有逃过我的眼睛。
“你好,李小姐。”我回以微笑。
“苏小姐一个人来逛街?”周慕辰随口问道,目光却在我手里拎着的、明显是礼品店的袋子上停留了一瞬。
“给客户选礼物。”我简短地回答,不想多谈。
“哦。”他点点头,像是忽然想起什么,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,“对了,听我爸说,苏小姐最近和我哥……见面挺频繁?”
我心里微微一紧,但面上不动声色:“算是朋友,偶尔聊聊天。”
“挺好。”周慕辰的笑意加深了些,但那笑意并未到达眼底,反而透着一股凉意,“我哥那个人,性格是挺无趣的,难为苏小姐有耐心跟他相处。不过他也该接触接触异性了,总不能一辈子打光棍,你说是不是?”
这话听着刺耳,带着明显的贬低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。
“周先生人很好,专注,真诚。”我语气平淡地回应。
“是吗?”周慕辰挑了挑眉,眼神里掠过一丝讥诮,“那是苏小姐还不了解他。不过也对,他也就对你这样脾气好的,能多说几句话。之前我爸给他张罗过几次,结果见一面就把人家姑娘吓跑了,话都说不利索。”
李薇薇轻轻拽了拽他的袖子,娇嗔道:“慕辰,别这么说你哥哥嘛。”
“实话而已。”周慕辰耸耸肩,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,目光重新落回我身上,“对了苏小姐,听说你是做设计的?我们公司市场部最近要推一个新基金,需要做一套宣传物料,视觉要求比较高。你要不要接?价格可以谈,就是时间比较紧,可能需要加加班。”
他这话说得随意,但眼神里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、施舍般的意味。
“抱歉,最近档期排满了,接不了。”我婉拒。
“那可惜了。”他笑了笑,没再多说,“那我们先走了,薇薇还要去看珠宝。再见,苏小姐。”
“再见。”
他们相携离开,李薇薇高跟鞋敲击地面的清脆声响渐渐远去,我还隐约能听到她撒娇的声音:“慕辰,刚才那个苏小姐,就是你爸之前想介绍给你的那个?看起来也就一般嘛……”
我站在原地,手里拎着礼品袋,看着他们消失在拐角的背影。
心里那点因为和周慕白几次平和见面而积累起来的平静,瞬间被一种莫名的烦躁和憋闷取代。
像是一口气堵在胸口,上不去也下不来。
周慕辰那种毫不掩饰的轻视,对他哥哥那种近乎刻薄的评价,还有李薇薇眼神里的优越感……都像细小的针,扎在皮肤上,不致命,但让人极其不舒服。
那天晚上,我修改商稿到深夜,效率极低。
快十二点的时候,手机屏幕亮了一下,是周慕白发来的微信。
很简短的一句话:“下周三,学校材料学院有个面向公众的科普开放日,有一些新材料应用的展示。你要不要来看看?”
我看着那条信息,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。
脑海里闪过周慕辰讥诮的眼神,闪过周国华恳求的声音,也闪过周慕白在茶馆里认真看画的样子。
我想了想,回复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去学校那天,是个难得的大晴天。
秋高气爽,阳光明晃晃的,透过已经开始变黄的银杏树叶,洒下斑驳的光影。
周慕白约我在材料学院实验楼门口见面。
我走到的时候,他已经等在那里了。
他今天没穿衬衫,而是穿了一件理工科男生常见的深蓝色连帽卫衣,外面套着实验室的白大褂,白大褂洗得有些发旧,但很干净。
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,正低头看着,阳光照在他微微低垂的侧脸上,让他冷白的皮肤看起来有了一点暖色。
听到脚步声,他抬起头,看见是我,眼睛似乎亮了一下,但那光亮转瞬即逝,快得让我以为是错觉。
“苏小姐。”他朝我点点头。
“周先生,等很久了吗?”
“没有,刚到。”他说,转身推开实验楼的玻璃门,“这边走。”
我跟在他身后,走进略显陈旧的实验楼。
楼道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、混合着化学试剂、金属和机油的味道,并不难闻,反而有种独特的、属于“创造”领域的气息。
实验室比我想象的要大,分成好几个区域。
一些精密的仪器正在运行,发出低沉的嗡鸣声。
几个穿着白大褂、看起来像是研究生模样的年轻人正在忙碌,有的在操作仪器,有的在记录数据,看到周慕白进来,都恭敬地喊一声“周老师”。
周慕白只是点点头,算是回应,然后径直带我走到一个展示区。
那里陈列着一些样品和展板。
“这是我们课题组最近几年的部分成果。”他指着一排透明的、形状各异的样品开始介绍,语气平稳,但能听出一丝隐隐的自豪。
他主要介绍了一种新型的医用高分子复合材料。
“传统的医用敷料,透气性和柔韧性往往不能兼顾。”他拿起一片看起来轻薄如蝉翼的透明材料,“我们通过调整分子结构和添加特定的纳米材料,让它在保持良好屏障功能的同时,透气性提高了两倍,重量减轻了百分之四十,而且可以降解。”
他又指向旁边一个做成简易血管模型的样品:“这个方向,是用于心血管介入治疗的可降解支架材料研究。目标是能在支撑血管的同时,缓慢释放药物,并在完成使命后逐渐被人体吸收,避免二次手术取出。”
我听着他条理清晰、深入浅出的讲解,看着那些看似普通却凝聚着无数智慧和心血的材料样品,心里第一次对“科研”这两个字有了具体而微的认知。
那不仅仅是论文和专利,更是有可能改变很多人生活、甚至挽救生命的东西。
“很了不起。”我由衷地说。
“还有很多问题需要解决。”他摇摇头,很认真地说,“比如长期生物相容性,比如降解速率的人体可控性……每一步都很难。”
参观完实验室,他送我到实验楼门口。
正是下午三四点钟,阳光斜斜地照过来,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。
“谢谢你来。”他说,目光落在我脸上。
“该我谢谢你,让我看到这么有意思的东西,很长见识。”我笑着说。
他抿了抿唇,似乎犹豫了一下,然后从白大褂的口袋里,掏出一个小小的、深蓝色的丝绒盒子。
盒子大概只有火柴盒大小,边角已经有些磨损。
“这个……送给你。”他把盒子递到我面前,动作有些僵硬,耳根似乎泛起一点不易察觉的淡红。
我愣住了,接过盒子,打开。
里面躺着一枚书签。
不是常见的纸质或塑料书签,而是金属材质的。
造型很简单,就是一片拉长的树叶形状,但边缘打磨得极其光滑圆润,泛着淡淡的银灰色金属光泽。
书签的正面,用极其精细的工艺,蚀刻出了一幅微缩的星空图案——深邃的夜空里,散落着大小不一的星辰,还有一条模糊的、像是星云的痕迹。
图案虽小,但细节惊人,连星辰的明暗层次都清晰可辨。
“这是……”我惊讶地抬头看他。
“我自己做的。”他推了推眼镜,目光有些躲闪,声音也低了些,“用的是实验室里报废的钛合金试片,边角料。打磨和蚀刻花了点时间。上次在画展,看你在那幅星空画前站了很久……你说过喜欢星空。”
我想起来了。
去看艺术展那次,我在一幅描绘浩瀚星空的油画前驻足良久,当时随口说了一句:“星空总是让人觉得很渺小,又很自由。”
他居然记住了。
还用了实验室的边角料,亲手做了这个。
我小心地捏起那枚书签,金属触手微凉,但做工精致得不可思议,完全看不出是手工制作的。
“谢谢,真的很漂亮,我很喜欢。”我小心地把书签放回盒子,收进包里。
“不客气。”他嘴角微微向上弯了一下,是一个很浅、但很真实的笑容。
那一刻,午后的阳光正好落在他脸上,照亮了他镜片后那双干净的眼睛。
我心里某个坚硬的角落,似乎被那阳光和那个浅浅的笑容,轻轻地、不易察觉地撬开了一丝缝隙。
也许……就这样下去,也不错?
做个能聊天的朋友,偶尔见见面,不谈婚姻,不论将来,只是两个在这座庞大城市里各自孤独行走的人,互相做个伴,给予一点微不足道的温暖和理解。
我这样告诉自己。
但我忘了,生活从来就不是温顺的绵羊,它更像一头潜伏在暗处的兽,总会在你以为风平浪静的时候,猛地扑出来,打碎你所有自以为是的规划和想象。
三天后,一个寻常的工作日下午,我接到了一个电话。
是我合作了两年多的一家国内知名出版社的编辑,林姐。
她的语气一反常态地焦急,甚至带着点严厉:“晚晚,你交给我们那套少儿科普绘本的插图,到底是怎么回事?”
我心里咯噔一下:“林姐,怎么了?图有什么问题吗?”
“问题大了!”林姐的声音又急又气,“作者方,就是那位儿童文学作家陈老师那边,今天上午直接联系了我们总编,说你的画风,和她之前合作过的另一个插画师‘薇薇安’已经发表的作品,高度相似!他们怀疑你涉嫌抄袭,现在要求立刻暂停项目,并且要追究我们的连带责任!”
我的脑袋“嗡”的一声,像是被重锤狠狠敲了一下。
“抄袭?我没有!”我几乎是脱口而出,声音因为震惊和愤怒而有些发颤,“那套插图十五张,每一张都是我自己构思、自己画的!灵感来源和草图过程我都有保存,可以查!”
“我知道你没有!”林姐叹了口气,语气缓和了些,但依旧凝重,“我跟你合作这么久,我相信你的人品和职业操守。但对方提供了详细的对比图,把你们的作品放在一起,确实……在某些构图思路、色彩搭配、甚至一些细节元素的处理上,有让人起疑的相似之处。晚晚,你老实跟我说,你是不是看过那个‘薇薇安’的作品?她是个新人,但这半年在几个平台挺活跃的,画风确实有特点。”
薇薇安?
我快速在脑海里搜索这个名字。
想起来了。
大概两个多月前,我在一个比较小众的绘画交流论坛上,看到过一组署名“薇薇安”的系列作品,主题是“森林幻想曲”。
那组画的用色非常大胆,光影处理也很有个人风格,我当时觉得挺有意思,还顺手存了几张到参考图文件夹里,想着以后或许可以借鉴一下那种梦幻的光影氛围。
但我绝对没有抄袭!
我的绘本主题是“海洋奇遇记”,主角是一只小丑鱼,故事线和画面内容跟“森林幻想曲”风马牛不相及!
“林姐,我只是看过她的作品,觉得光影处理有可学之处,存了几张做参考。”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解释道,“但我的构图、角色设计、故事场景,完全是我自己的原创!这顶多算是风格借鉴,绝对不是抄袭!”
“但现在对方咬死了你抄袭,态度非常强硬,还要发律师函。”林姐的声音充满了无奈,“晚晚,这事可大可小。如果只是在出版社内部协调,还好说。可万一对方把事情闹大,发到网上,给你扣上‘抄袭狗’的帽子,你在插画圈积累这么多年的名声,可就全毁了!以后谁还敢找你合作?”
我握着手机的手指冰凉,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。
窗外的阳光依旧明媚,可我却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,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。
“林姐,我现在就把所有的创作过程文件,包括灵感草图、线稿迭代、色稿尝试,全部打包发给你。”我努力让声音保持镇定,“还有我存‘薇薇安’那组图的时间记录,也可以提供。这足以证明我的清白。”
“好,你尽快发我,我跟法务和总编去沟通。”林姐说,“但晚晚,你要有心理准备。对方……好像有点来头,不是那么好打发的。”
挂了电话,我立刻冲到电脑前,手忙脚乱地开始整理文件。
心跳得又快又乱,像擂鼓一样撞击着胸腔。
抄袭?
这个罪名对于任何一个靠创意和手艺吃饭的人来说,都是致命的。
它摧毁的不仅仅是当下的合作,更是整个职业生涯的信誉。
我正强迫自己集中精神,手机又响了。
这次是一个完全陌生的本地号码。
我深吸一口气,接起来。
“苏小姐,我是周慕辰。”
周慕辰冰冷而带着一丝戏谑的声音,透过听筒清晰地传来。
我浑身的血液,在这一瞬间,似乎都凝固了。
【正文第2/3段】
我握着手机,站在电脑桌前,窗外的阳光刺眼,可我却觉得浑身发冷,冷得指尖都在微微颤抖。
“周先生。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,干涩得像砂纸摩擦。
“听说苏小姐最近,遇到了一点小麻烦?”周慕辰的声音不紧不慢,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悠闲,甚至能想象出他此刻嘴角那抹讥诮的弧度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我努力让语气听起来平静。
“薇薇安,是我女朋友李薇薇的笔名。”他轻笑了一声,那笑声钻进耳朵里,像冰冷的针,“她从小就喜欢画画,虽然只是业余爱好,但对原创版权这件事,看得比命还重。最痛恨的,就是那些投机取巧、抄袭剽窃的人。苏小姐,你说这事儿,巧不巧?”
我脑子里“轰”的一声,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。
李薇薇……薇薇安……
原来在这里等着我。
“你想怎么样?”我听到自己问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。
“别紧张,”周慕辰慢条斯理地说,背景音里隐约传来轻柔的音乐,他可能在某个高级餐厅或者会所,“我呢,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。薇薇年轻气盛,非要追究到底。但我可以劝劝她。毕竟,大家也算认识一场,闹得太难看,对谁都不好。”
我没接话,等着他的下文。
“只要你帮我一个小忙,”他顿了顿,语气里的温度骤然降了下去,变得冰冷而强硬,“我可以说服薇薇,撤销投诉,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。”
“什么忙?”
“离我哥远点。”他一字一顿,每个字都像淬了冰,“我爸是老糊涂了,病急乱投医。但我知道,像你这样的女人,接近我哥那种书呆子,图什么?无非是看他好拿捏,看我们家还有点底子。我周家的人,不是你这种层次能高攀得起的。”
血液一下子冲上头顶,愤怒烧得我耳根发烫。
“周慕辰!”我咬着牙,“我和你哥只是普通朋友!而且,我没有抄袭!你女朋友的作品才是……”
“是吗?”他冷笑着打断我,“那就法庭上见?不过我友情提醒你,薇薇的舅舅,是市版权局的副局长。打官司,你觉得你有几分胜算?就算最后证明你没抄,这过程拖上一年半载,你在圈子里也臭了。苏晚,你是个聪明人,应该知道怎么选。”
电话被干脆利落地挂断。
忙音“嘟嘟”地响着,像嘲讽的鼓点,敲打在我的耳膜上。
我僵在原地,手机从掌心滑落,“啪”地一声掉在地板上,屏幕瞬间爬满了蛛网般的裂痕。
我看着地上碎裂的手机,又抬头看向窗外明晃晃的天空,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。
原来是这样。
原来周慕辰对我接近他哥哥的反应,激烈到这种程度。
不惜用这种下作的手段,要毁掉我的事业,只为了让我“离远点”。
为什么?
仅仅是因为他觉得我“高攀”?
还是因为……周慕白身上,有什么他不想让外人知道、更不能让我这个“外人”接近的秘密?
周国华那近乎卑微的恳求,周慕白沉默孤僻的性格,周慕辰过激的防备和攻击……这些碎片在我混乱的脑海里翻滚碰撞,拼凑不出完整的图案,却散发出浓烈的不安气息。
我弯腰捡起手机,屏幕已经黑了,无论怎么按都没有反应。
也好。
暂时不用面对那些催命般的电话和微信。
我走回电脑前,强迫自己坐下,继续整理发给林姐的证据文件。
手指敲击键盘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,也格外孤单。
接下来的三天,我过得浑浑噩噩。
出版社那边,林姐告诉我,对方咬死了不松口,坚持要公开道歉和十万块赔偿,否则就发律师函,并且要在几个主要的绘画社交平台公开挂我。
“晚晚,对方背景硬,态度又横。”林姐在电话里叹气,“总编的意思,是尽量和解,赔点钱,私下道个歉,把项目保住。硬碰硬,出版社也怕惹麻烦。”
“我没抄,凭什么道歉赔钱?”我的声音因为缺乏睡眠和焦虑而沙哑。
“我知道你没抄!”林姐也急了,“但现实就是这样!人家有关系,有背景,白的也能说成黑的!你那些创作过程文件,对方一句‘你完全可以事后伪造’就能怼回来!打官司耗时耗力耗钱,你耗得起吗?”
我哑口无言。
是啊,我耗得起吗?
我只是个没有签公司、没有背景的自由插画师。
我的全部资本,就是手里的笔,和这些年积累起来的名声。
一旦名声臭了,笔下的画再好,也不会再有人买单。
赵茜知道后,气得在电话里破口大骂了半小时,把周慕辰和李薇薇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。
最后她说:“晚晚,你别怕!我让我老公找他律所的师兄问问,看能不能帮你!这口气不能就这么咽了!”
“不用了,茜茜。”我疲惫地揉着太阳穴,“别把你们也扯进来。周慕辰……他那种人,什么事都做得出来。”
“那你就这么认了?让他把你饭碗砸了?”赵茜的声音带着哭腔,“凭什么啊!就因为他有个好爹?有个当官的关系?”
“我不会认。”我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,心里却一片茫然,“但我需要想想……该怎么不认。”
第四天晚上,门铃响了。
我透过猫眼看去,是周国华。
他手里拎着一个果篮,站在门外,脸色灰败,眼窝深陷,几天不见,好像又老了好几岁。
我犹豫了一下,还是打开了门。
“周叔叔。”
“苏小姐……”周国华看到我,嘴唇哆嗦了一下,脸上满是愧疚和不安,“我……我都听说了。是慕辰那个混账东西干的,对不对?他是不是威胁你了?”
我没说话,侧身让他进来。
他把果篮放在玄关的柜子上,搓着手,站在客厅中央,显得有些手足无措。
“苏小姐,你放心,我一定让他给你个说法!这个逆子!他怎么能做出这种伤天害理的事!”周国华气得声音发抖,脸涨得通红。
“周叔叔,”我开口,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意外,“不用了。抄袭的指控,我会自己想办法处理。至于周慕辰先生,请您转告他,我不会再见周慕白了,请他放心。”
周国华猛地抬头,难以置信地看着我:“苏小姐,你这话……这是什么意思?慕白他什么都不知道!这跟他没关系啊!”
“我知道跟他没关系。”我走到窗前,背对着他,看着楼下零星亮着的灯火,“但正因为跟他没关系,我才更不能把他扯进来。这是我和周慕辰之间的事。我惹不起,总躲得起。”
“不行!不能这样!”周国华急急地走到我身边,老旧的皮鞋在地板上发出急促的摩擦声,“苏小姐,我知道你受委屈了!是慕辰混蛋!是叔叔没教好儿子!但你不能因为他的错,就……就断了和慕白的来往啊!慕白他……他难得有个能说上话的朋友……”
“周叔叔,”我转过身,看着他焦急而苍老的脸,“您觉得,在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之后,我和周慕白先生,还能像以前那样,心无芥蒂地做‘朋友’吗?每次见面,我都会想起他弟弟用多么卑鄙的手段对付我。这对我不公平,对周慕白先生,也不公平。”
周国华张了张嘴,似乎想反驳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他颓然地低下头,花白的头发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。
过了很久,他才哑着嗓子说:“苏小姐……对不起。真的……对不起。是我太自私了,光想着慕白,没考虑到你的处境……赔偿的钱,我来出!公开道歉的事,我想办法去疏通,绝不会让你的名声受损!”
“不用了,周叔叔。”我摇摇头,“钱和道歉,我都不会要。这件事,我自己扛。”
送走失魂落魄的周国华,我关上门,背靠着冰凉的门板,慢慢滑坐在地上。
地板很凉,寒意透过薄薄的居家裤渗进来。
我把脸埋进膝盖里,肩膀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。
不是哭,只是觉得累,累到骨头缝里都透着酸软。
手机坏了,世界好像清净了不少。
但我知道,清净只是暂时的。该来的,总会来。
第二天,我去营业厅补办了手机卡,买了一部最便宜的国产手机。
刚开机,连上网络,微信消息就疯狂地涌了进来。
大部分是工作相关的,还有赵茜和林姐的未读信息。
我一条条翻看,手指停在了一条好友申请上。
备注是:“我是周慕白。”
申请时间是昨天下午,也就是周国华来找我的那天。
我盯着那条申请,看了很久,最终,没有点通过。
而是手指滑动,将那条申请,拖进了删除列表。
然后,我找到周慕白的电话号码,拉黑。
做完这一切,我把新手机扔到沙发上,走到画架前。
画架上夹着一张空白的画纸。
我拿起炭笔,却不知道要画什么。
脑子里一片空白,心里堵着一团乱麻。
抄袭的风波,像一块沉重的巨石,压得我喘不过气。
而周慕辰的威胁,周国华的歉意,周慕白那双干净的眼睛……交织在一起,变成一张挣不脱的网。
我放下炭笔,打开笔记本电脑,登录了那个很久没上的绘画论坛。
找到了“薇薇安”的主页。
她的作品依然只有三组。
最新的一组“森林幻想曲”,发布时间是一个半月前。
我点开大图,一张一张,仔细地看。
构图、色彩、主题,确实和我的“海洋奇遇记”完全不同。
但那种对光影的大胆处理,对高饱和度色彩的碰撞运用,尤其是画面中那种梦幻般的、略带疏离的氛围……不能说一模一样,但神韵上,确实有相似之处。
我的目光,死死盯在“森林幻想曲”第一张图上。
那是一个穿着白裙的女孩,背对着画面,站在一片幽暗的森林空地里,仰头望着从层层叠叠树叶缝隙中漏下的、一束束舞台灯光般的光柱。
光柱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微尘,也勾勒出女孩纤细孤独的背影。
整张画的光影对比极其强烈,氛围营造得非常出色。
我的呼吸,在那一刻屏住了。
这张画……
我猛地移动鼠标,点开电脑里一个命名为“旧稿/习作”的文件夹。
这个文件夹里,存放着我早年一些不成熟、未曾公开的练习作品。
我快速滑动,目光锁定在了一张同样命名为“光”的图片上。
双击打开。
画面上,也是一个女孩的背影。
她站在一个空旷的、像是废弃天台的地方,仰着头,望着夜空中稀疏的星辰和远处城市模糊的灯火。
同样强烈的明暗对比,同样孤独疏离的背影构图,同样用光影营造出的静谧而哀伤的氛围。
甚至女孩裙摆被风吹起的弧度,仰头的角度,都有惊人的相似。
这张习作,是我三年前画的。
那时,我爸刚做完心脏搭桥手术,还在重症监护室观察。
我连续守了三天夜,身心俱疲,凌晨时分跑到医院空旷的露台上,看着这座沉睡的城市,心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恐惧和茫然。
回去后,我凭着记忆和情绪,画下了这张画。
没有具体的面容,只有一个承载了当时所有情绪的、孤独的背影。
画完之后,我觉得太过私人,也太过灰暗,只随手上传到了我个人社交账号一个极其隐蔽的、名为“树洞”的私密相册里。
那个相册,没有任何公开标识,粉丝看不见,只有我自己能浏览。
“薇薇安”的这张“森林幻想曲”第一张,和我这张私密的“光”,相似度高达百分之七十以上!
这绝不是巧合!
我立刻点开“薇薇安”的主页信息。
注册时间:四个半月前。
所在地:江城。
发布作品:三组。
粉丝数:四千出头。
一个注册四个多月的新人,画风在第二组和第三组之间突然有了“飞跃”,并且“巧合”地和我三年前从未公开的私密习作,在核心构图和情绪表达上高度雷同。
这世上,哪有这么多巧合?
我的手因为激动和愤怒而微微发抖。
我快速截取了“薇薇安”那张画的高清图,又截取了我“光”的创作时间戳(显示为三年前),以及我那个私密相册的后台截图,证明其从未公开。
所有的证据,都指向一个可能——李薇薇,或者说周慕辰,通过某种途径,看到了我这张私密的习作,然后进行了模仿和再创作!
而他们,居然反过来诬陷我抄袭!
我立刻给林姐打电话,手指因为激动而有些不稳。
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。
“林姐!我找到证据了!”我几乎是在喊,“李薇薇,就是那个‘薇薇安’,她最新那组画的第一张,抄袭了我三年前的一幅从未公开的私人习作!我有时间戳和私密相册的证据!”
电话那头的林姐明显愣住了,几秒后才反应过来,声音也拔高了:“真的?你确定?证据确凿吗?”
“确定!我对比过了,核心构图和光影手法高度相似,创作时间我比她早三年!而且我的画从来没公开过!”我语速飞快,“她要么是黑进了我的账号,要么是通过别的非法手段看到了我的画!”
“太好了!晚晚!你等着,我马上把证据提交给法务部!这次咱们可以反告她诽谤和恶意诬陷!”林姐的声音充满了振奋,“我这就去跟总编汇报!这下看他们还怎么嚣张!”
挂了电话,我瘫坐在椅子上,长长地、深深地吐出一口浊气。
压在心口几天的那块巨石,似乎松动了一些。
阳光透过窗户,照在电脑屏幕上,有些刺眼。
我眯起眼睛,看着屏幕上那两张并排的图。
心里除了找到证据的振奋,更多的,是一种冰冷的愤怒。
周慕辰,为了达到目的,真是无所不用其极。
连抄袭诬陷这种脏手段都使得出来。
他到底在怕什么?
怕我接近周慕白,会损害他的利益?还是怕我发现什么?
这个疑问,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,越收越紧。
我拿起新手机,点开通讯录。
看着那个已经被拉黑的号码,犹豫了很久。
理智告诉我,应该远离这一切,远离周家这个泥潭。
但心里那股不甘和愤怒,还有对真相的好奇,像野草一样疯长。
最终,我还是解除了对周慕白号码的拉黑。
然后,编辑了一条短信。
“周慕白,我是苏晚。有点事想问你,方便见一面吗?”
点击发送。
信息显示送达。
我盯着屏幕,等待着。
十分钟过去了,没有回复。
二十分钟过去了,依旧没有动静。
就在我几乎要放弃的时候,手机屏幕亮了。
是周慕白的回复,只有简短的三个字:“什么事?”
我咬了咬嘴唇,继续打字:“关于你弟弟周慕辰,还有他女朋友李薇薇的事。”
这次,回复来得很快,几乎是在我发送后的下一秒。
“好。时间地点?”
我们约在了第一次见面的“时光茶馆”。
同样的角落,同样的位置。
我到的时候,周慕白已经在了。
他面前依旧是一杯清茶,但这次,他没有看桌面,而是望着窗外老街上来往的学生,侧脸在午后偏斜的光线下,显得有些紧绷。
我走过去,坐下。
“抱歉,突然约你。”我开门见山。
“没事。”他转过头看我,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,担忧,疑惑,还有一丝……不易察觉的紧张?“你……还好吗?”
“不太好。”我实话实说,“你弟弟的女朋友李薇薇,笔名‘薇薇安’,指控我抄袭她的作品。现在项目暂停,可能要打官司。”
周慕白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,形成一个深深的“川”字。
“抄袭?”他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,“你……抄袭?”
“我没有。”我直视着他的眼睛,把手机推到他面前,屏幕上正是那两张对比图,“但她的画,抄袭了我三年前一幅从未公开的私人习作。证据在这里。”
周慕白拿起手机,手指在屏幕上滑动,放大,仔细地看着那两张图。
他的脸色,随着查看的时间推移,一点点沉了下去,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。
看了足足有五分钟,他才放下手机,抬起头看我。
他的眼神很深,里面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情绪,但绝对没有怀疑。
“我问过他。”周慕白开口,声音有些沙哑,“他说是正常的行业竞争,说你在圈子里……名声不太好。抄袭是事实。”
“你信了?”我问,心里竟然有一丝莫名的紧张。
“我不了解你的行业。”他摇摇头,很诚实地说,“但我觉得,你不是那样的人。”
简单的几个字,却像一股暖流,猝不及防地撞进我心里最酸软的那个角落。
鼻子猛地一酸。
我赶紧低下头,假装整理了一下包带。
“谢谢。”我低声说。
“不用谢。”他顿了顿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,“但这还不是重点,对吗?”
我抬起头,看着他。
他的目光很平静,却仿佛能看穿我所有的疑虑和不安。
“周慕白,”我往前倾了倾身体,压低声音,“你弟弟为什么这么讨厌我?仅仅因为我和你见过几次面,吃过几次饭?这说不通。”
周慕白沉默下来。
他移开视线,重新看向窗外。
阳光透过玻璃,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,让他本就没什么表情的脸,显得更加晦涩难懂。
茶馆里很安静,只有其他客人低低的交谈声,和茶水煮沸的咕嘟声。
“他恨我。”许久,周慕白才开口,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,却重重地砸在我心上。
“什么?”我一时没反应过来。
“周慕辰他……恨我。”周慕白重复了一遍,语气平静得可怕,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。
“为什么?”我的心提了起来。
周慕白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端起已经凉了的茶,喝了一口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。
“我小时候,大概八岁那年,得了一场急性脑膜炎。”他缓缓开口,语速很慢,像在揭开一道陈年的、血淋淋的伤疤,“很严重,下了好几次病危通知。治疗了将近四年,花光了家里所有的积蓄,卖了我妈陪嫁的首饰,还欠了很多债。”
我屏住呼吸,安静地听着。
“我妈……身体本来就不好。为了照顾我,为了省钱,她白天上班,晚上来医院守夜,吃最便宜的盒饭,把有营养的都留给我。”周慕白的声音开始微微发颤,但他极力控制着,“我病情反复的那年冬天,她得了肺炎,没舍得去医院好好治,硬扛着……后来转成重症,没救回来。”
他说到这里,停了下来。
放在膝盖上的手,紧紧攥成了拳头,指节捏得发白。
我看着他微微颤抖的睫毛,心里堵得难受。
“我爸觉得,都是因为我。”周慕白深吸一口气,继续道,“他觉得是因为我的病,才拖垮了我妈,才让这个家一贫如洗。所以他愧疚,他想补偿我。我想读书,他拼命干活供我。我想做科研,他拉下脸去求老同学、老领导。我说我不想结婚,一个人挺好……他说,行,爸都依你。”
“那周慕辰呢?”我轻声问。
“慕辰……”周慕白苦笑了一下,那笑容比哭还难看,“他比我小五岁。我妈走的时候,他才十岁。他觉得,是我害死了妈妈,是我夺走了原本该属于他的一切——妈妈的关爱,完整的家庭,甚至……家里原本可能更好的经济条件。”
“他学习一直很好,心气也高。本来高考分数能去北京上海更好的学校,但因为我的病花光了钱,他只能选择本地的大学,因为学费便宜,还能常回家。”周慕白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他工作后特别拼,赚了很多钱,好像想证明,他比我强,比我有用,比我能让这个家‘光宗耀祖’。”
“所以他不希望你结婚?不希望你过得好?”我顺着他的思路问下去。
“他不希望我有任何‘正常’的生活轨迹。”周慕白摇摇头,眼神空洞,“他觉得,我就应该活在愧疚和孤独里,为我妈‘赎罪’。我爸越是着急想让我成个家,过得像正常人一样,他就越愤怒,越要破坏。”
“之前……我爸也托人给我介绍过两个女孩。”周慕白的声音更轻了,带着一种难言的疲惫,“一个见了面,没下文。另一个……差点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。”
他顿了顿,似乎接下来的话很难启齿。
“周慕辰去找了那个女孩。”他最终说了出来,语气平淡,却透着彻骨的凉意,“他跟女孩说了很多。关于我的病,关于我的性格缺陷,关于我们家复杂的家庭关系,还有……我妈的死。女孩很快就退缩了,婚事黄了。”
我听得后背发凉。
周慕辰对自己亲哥哥,竟然能狠到这种地步?
“那你呢?”我看着周慕白低垂的侧脸,“你就任由他这么对你?不反抗吗?”
“我能怎么反抗?”周慕白抬起头,看着我,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,此刻盛满了深不见底的痛苦和茫然,“他是我弟弟。而且……他说得没错。妈是因为我才没的。这是我欠他的。欠这个家的。”
“你不欠他!”我忍不住提高了声音,引得旁边桌的客人侧目。
我压低声音,急切地说:“周慕白,生病不是你的错!你母亲的去世也不是你的错!那是意外,是命运!你已经用你整个少年时代和青春去‘赎罪’了,你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,这还不够吗?你还要赔上你的一辈子吗?”
周慕白怔怔地看着我,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。
他张了张嘴,似乎想说什么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那一刻,我忽然全明白了。
明白了周国华为什么会不顾体面地追出来,为什么会那么卑微地恳求我给他大儿子一个“机会”。
因为他比谁都清楚,他大儿子的心,早在母亲去世的那年冬天,就跟着一起被冻住了,封存在了无尽的愧疚和自责里。
他希望能有个人,不管用什么方式,去敲开那层冰,告诉他:你不欠任何人,你可以走出来,你可以拥有属于自己的人生和温暖。
而我,阴差阳错地,成了他眼中那根可能的“救命稻草”。
“周慕白,”我看着他通红的眼眶,心里又酸又胀,“你父亲……是不是求过你?或者,求过我?”
周慕白猛地别开脸,看向窗外,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哑着嗓子说:“他每次都这样。他觉得对我好,就拼命把我往他认为的‘好’路上推,不管别人愿不愿意,不管合不合适。他不知道,这样只会让我更难受,更觉得自己是个累赘。”
他转回头,看着我,眼神里充满了歉意和无力:“对不起,苏晚。让你卷进我们家这些……破事里。抄袭的事,我会解决。我现在就给周慕辰打电话。”
他说着,就要去拿手机。
“不用了。”我按住他放在桌上的手。
他的手很凉,皮肤下的骨骼清晰。
我的手掌覆上去,能感觉到他细微的颤抖。
“我自己能处理。”我说,语气坚定。
周慕白看着我,眼神里有惊讶,有慌乱,还有一丝……我看不懂的、深藏的东西。
“周慕白,”我看着他,没有松开手,“我现在问你一个问题,你要老实回答我。”
“你问。”
“你想让我离你远点吗?”我一字一句地问,“如果你说想,我立刻就走,从此再也不出现在你面前。抄袭的事我自己扛到底,绝不拖累你。”
我紧紧盯着他的眼睛,不放过他任何一丝情绪变化。
“但如果你说不想,”我继续道,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,“那我们就一起面对。你弟弟,你父亲,还有这些乱七八糟的事。”
周慕白的呼吸明显滞了一下。
他看着我,瞳孔微微收缩,里面翻涌着剧烈的挣扎。
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了。
茶馆里的嘈杂声,窗外的车流声,都渐渐远去。
我只能听到自己有些过快的心跳,和他略显急促的呼吸声。
他的嘴唇动了动,却没有发出声音。
那只被我按住的手,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。
许久,久到我几乎要放弃等待,准备抽回手的时候。
他的手,忽然翻转过来,轻轻握住了我的手指。
他的掌心依旧微凉,但握着的力道,却很紧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。
“不想。”
他开口,声音沙哑得厉害,却异常清晰。
“苏晚,我不想你走。”
那一刻,我心里那根紧绷了许久的弦,“啪”地一声,断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混杂着酸涩、释然、还有一丝莫名勇气的复杂情绪。
从茶馆出来,天边已经染上了暮色。
周慕白说要送我,我拒绝了。
我需要一个人走走,理清脑子里纷乱的思绪。
走在华灯初上的街道上,晚风带着凉意,吹在脸上,让我发热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些。
我回想着他刚才说的话,回想着他握住我手时,指尖传来的微凉和坚定,回想着他说“不想你走”时,那双通红的、却异常清澈的眼睛。
也许我真的疯了。
明知道前面是个泥潭,明知道周家是个理不清的乱麻,明知道周慕辰是个不择手段的疯子。
可我还是……一脚踏了进去。
就因为那双眼睛里的痛苦和孤独,像极了某个时刻镜子里的自己。
就因为那句简单的“你不是那样的人”和“我不想你走”。
人有时候,大概就是会被这种毫无道理可言的瞬间打动。
手机在新买的廉价口袋里震动起来。
是赵茜。
我接起来。
“晚晚!大新闻!惊天大逆转!”赵茜的声音兴奋得几乎要冲破听筒,“我老公托他师兄,找了个私家侦探朋友,稍微打听了一下!你猜怎么着?那个李薇薇,根本就不是什么天才画手!她是江城商学院毕业的,学市场营销的!画画纯粹是业余爱好,水平也就比小学生涂鸦强点!”
我停下脚步,站在人行道旁一棵梧桐树下:“真的?”
“千真万确!”赵茜语速飞快,“她投稿给出版社的那组‘森林幻想曲’,根本不是她自己画的!是从一个在网络上接私活的自由画手那里买的!签了保密协议和版权转让协议!她自己就照着描了个线稿,上了个色,就敢说是原创!我这儿有那个画手和李薇薇中间人的聊天记录和转账截图!虽然没直接提到李薇薇的名字,但时间、金额、作品描述都对得上!”
很快,微信叮叮咚咚响了几声。
赵茜发来了好几张截图。
有微信聊天记录,里面明确提到了“薇薇安小姐要的那组森林主题插画”、“风格参考已发”、“价格八千,买断版权,不得署名”等内容。
还有支付宝的转账记录,金额八千,备注是“画稿费用”。
虽然聊天记录里用了代称,转账方也是个看不出身份的账号,但结合时间点(就在“薇薇安”发布“森林幻想曲”前半个月)和作品描述,这证据的指向性已经非常明显了!
我握着手机,站在傍晚喧嚣的街头,看着屏幕上那些清晰的证据,忽然笑了起来。
笑着笑着,眼眶就湿了。
不是难过,是一种沉冤得雪、绝处逢生的激动和释然。
“茜茜,谢谢你。”我对着电话,声音有些哽咽。
“谢什么!咱们谁跟谁!”赵茜豪气地说,“证据我发你了!你赶紧给你们出版社编辑!这次非得让那个李薇薇和周慕辰,把吃进去的连本带利吐出来!太欺负人了!”
挂了电话,我立刻拨通了林姐的号码。
“林姐,我找到更直接的证据了。李薇薇的作品是买的,我有交易记录和聊天截图。”
林姐在电话那头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:“太好了!晚晚!你等着,我马上联系法务!这次非得让他们公开道歉,赔偿损失!还要追究他们诬告的责任!”
“不,林姐,”我打断她,“我不要她赔钱。”
“啊?那你要什么?”
“我要她公开道歉,承认诬陷。并且……”我顿了顿,看着街对面闪烁的霓虹招牌,一字一句地说,“我要见周慕辰。”
林姐愣住了:“见他?见他干嘛?那种人渣,还有什么好见的?”
“有点私事,必须当面解决。”我说,语气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。
挂了电话,我深深吸了一口夜晚微凉的空气。
空气中混合着汽车尾气、路边小吃摊的油烟,还有不知从哪里飘来的桂花香。
该做个了断了。
和周慕辰,和周家这摊浑水,做个彻底的了断。
第二天下午,我接到了周慕辰的电话。
看来林姐那边施加的压力,已经传到他那里了。
“苏小姐,听说你想见我?”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,依旧带着那股令人厌恶的、居高临下的腔调,“怎么?想通了?准备来求我高抬贵手了?”
“见一面吧。”我说,“地方你定。”
“行啊。”他报了一个江城最高档的酒店顶楼餐厅的名字,“今晚七点,我等你。记得,穿得像样点,那里有着装要求,别给我丢人。”
我没理会他话里的羞辱,直接挂了电话。
晚上七点,我准时出现在那家以贵和难预定出名的餐厅门口。
服务生彬彬有礼地引我入内。
餐厅环境极尽奢华,水晶吊灯折射出璀璨的光芒,厚重的丝绒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,空气里弥漫着高级香氛和食物的香气。
周慕辰已经在了。
他坐在靠窗的最佳观景位,穿着昂贵的定制西装,慢条斯理地切着面前的牛排。
对面,果然坐着李薇薇。
她今天打扮得比上次在商场见到时更加精致,一身香槟色的小礼服裙,颈间戴着闪闪发光的钻石项链,正小口啜饮着红酒。
看到我,李薇薇挑了挑眉,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轻蔑笑容。
“苏小姐,很准时。”周慕辰放下刀叉,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,指了指旁边的空位,“坐。”
我坐下,服务生递上菜单。
“一杯柠檬水,谢谢。”我没看菜单。
“苏小姐今天找我们,是终于想明白,准备道歉了?”李薇薇先开了口,声音娇滴滴的,眼神却像淬了毒的刀子。
“道歉?”我看着她,“道什么歉?”
“抄袭的事啊。”她眨眨眼,故作天真,“你不会以为,随便找点不知所谓的‘证据’,就能洗白自己吧?原创版权,可是很严肃的事情哦。”
“李小姐,”我放下水杯,玻璃杯底与桌面接触,发出清脆的一声响,“你的‘森林幻想曲’,是找一位网名叫‘清风’的自由画手买的吧?八千块,买断版权,不得署名。需要我把聊天记录和转账截图,拿出来给你回忆一下吗?”
李薇薇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,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她脸上褪去。
她猛地转头看向周慕辰,眼神里充满了惊慌。
周慕辰脸上的从容也淡了下去,但他很快调整好表情,扯了扯嘴角:“苏小姐,说话要讲证据。随便伪造些聊天记录,可构不成证据。”
“是不是伪造,你心里清楚。”我迎上他冰冷的目光,“周慕辰,我跟你无冤无仇,就因为你不想我接近你哥,就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毁我事业,你是不是觉得,全世界都该围着你转,任你拿捏?”
“我这是为你好。”周慕辰冷笑一声,身体微微前倾,压低声音,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,“我哥是什么人,你了解多少?他那病,是脑子里的病!谁知道哪天就复发,就疯了!到时候,你就是他的拖累,是我们周家的拖累!我这是提前帮你认清现实!”
“我比你更清楚他是什么人。”我毫不退缩地直视着他,“至少我知道,他不会为了自己的私欲,去毁掉一个无辜的人的人生!”
“无辜?”周慕辰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,嗤笑出声,“苏晚,你跟我哥才认识多久?你知道他当年那场病,花了多少钱?知道我妈是怎么死的?知道我爸为了他,这些年是怎么像条狗一样到处求人,赔尽笑脸?你什么都不知道,就在这里装圣母,装伟大?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平静地说,“我知道他生病,知道你母亲去世,知道你父亲内疚。但周慕辰,这不是你伤害别人的理由!你恨他,可以,那是你们兄弟之间的事。但你不该把我当成你发泄仇恨、展示控制欲的工具!”
“我就是要让你离他远点!”周慕辰的声音陡然拔高,引得旁边几桌客人侧目。
他意识到失态,深吸一口气,重新压低声音,但语气里的恶毒丝毫未减:“我哥这辈子就这样了,烂在实验室里,烂在那些瓶瓶罐罐里,才是他最好的归宿!你别想拖着他走进什么‘正常生活’,也别想从我们周家捞到一分钱好处!我们家欠他的,早就还清了!不欠你的!”
“你错了。”我看着他因为愤怒而有些扭曲的脸,心里一片冰凉,“你们谁也不欠谁。你们是兄弟,不是债主和欠债人。是你自己,把血缘亲情,活生生扭曲成了仇恨和算计。”
周慕辰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,猛地站起身,昂贵的实木椅子与地面摩擦,发出刺耳的声音。
“苏晚,我最后警告你一次,离我哥远点。否则,下次就不是抄袭这么简单了。我有的是办法,让你在江城混不下去!”
“我也最后告诉你一次,”我也站起身,平视着他,尽管需要微微仰头,但气势上丝毫不输,“我和谁来往,是我的自由。你再敢动我一下,我不介意让李薇薇小姐买画代笔、诬陷抄袭,以及你周大经理滥用关系、威胁他人的精彩故事,上明天江城本地新闻的头条。我想,你们投行的风控部门,还有李小姐舅舅的单位,应该会对这些故事很感兴趣。”
说完,我不再看他瞬间铁青的脸,也不再理会李薇薇惊恐的眼神,拿起包,转身就走。
高跟鞋踩在柔软厚重的地毯上,发不出什么声音。
但我能感觉到背后那两道几乎要喷出火来的视线。
一直走到电梯口,按下下行键,我才微微松了口气,发现自己的手心,不知何时已经沁出了一层冷汗。
电梯镜面映出我有些苍白的脸。
我对着镜子,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个算不上笑容的弧度。
痛快吗?
好像有一点。
但更多的,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和悲哀。
为了达到目的,人可以变得多么丑陋,多么不择手段。
电梯下行,失重感传来。
手机在包里震动了一下。
我拿出来看,是周慕白发来的微信。
“你在哪?”
简单的三个字。
我回复:“刚跟你弟弟吃完‘和解饭’。”
他很快回:“他有没有为难你?”
“没有,我为难他了。”我自嘲地笑了笑。
“我去找你。”他回。
“不用,我回家了。”
“那我明天……”
“周慕白,”我打断他,在电梯到达一楼的“叮”声响起时,发送了下一句话,“你弟弟说,你的病可能会复发。是什么病?脑膜炎的后遗症,到底有多严重?”
电梯门开了。
我走出去,站在金碧辉煌的酒店大堂里,等待着回复。
手机屏幕暗了下去,许久没有再亮起。
我走到酒店门口,夜晚的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。
我裹紧风衣,正准备去路边打车。
一抬头,却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,正站在酒店门廊的立柱旁。
路灯的光晕笼罩着他,在他脚下投出长长的、孤单的影子。
是周慕白。
他穿着白天那件深蓝色卫衣,外面套了件黑色的薄羽绒服,手里拿着手机,屏幕还亮着。
他看见我,快步走了过来。
他的脸色在酒店璀璨的灯光下,显得有些苍白,眉头紧锁,眼神里是掩饰不住的担忧和焦急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我惊讶地问。
“怕你出事。”他走到我面前,停下脚步,声音有些喘,像是跑过来的。
“我能出什么事。”我笑了笑,但那笑容大概很难看。
我们并肩站在酒店门口,看着眼前车水马龙的街道。
霓虹闪烁,引擎轰鸣,这座城市夜晚的繁华才刚刚开始。
可我们之间,却弥漫着一种沉重的寂静。
“我弟弟说的病,”周慕白忽然开口,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有些飘忽,“不是脑膜炎后遗症那么简单。”
我的心微微一沉。
“是阿斯伯格综合征。”他继续说,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实验结论,“但不是天生的。是那次脑膜炎,损伤了部分脑区功能导致的。属于后天获得性的神经发育障碍。”
我静静听着,对这个名词只有模糊的了解。
“主要影响社交互动、沟通能力,会有一些刻板的行为或兴趣。”他解释着,语速平稳,但我能听出他声音里细微的紧绷,“比如,不太会察言观色,听不懂言外之意,说话直接,对某些特定领域有超乎寻常的兴趣和专注……就像我,对材料科学。”
“这……很严重吗?会……复发?”我小心地问。
“不会‘复发’。”他摇摇头,“这不是感冒。这是一种状态,一种……与生俱来(对他而言是病后)的神经特质。它不会变得更糟,但也不会突然变好。它就是我的一部分。”
他转过头,看着我,眼神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清澈,也格外坦诚。
“它让我很难理解复杂的人际关系,很难表达细腻的情感,容易在社交场合感到焦虑和疲惫。所以,我更喜欢待在实验室,和仪器、数据、材料打交道。那里更简单,更清晰。”
我看着他,忽然想起他第一次在茶馆里僵硬的坐姿,想起他看画时专注却疏离的眼神,想起他送我书签时笨拙的动作和泛红的耳根……
原来,那不仅仅是因为“性格闷”。
“我爸一直觉得,是因为这个,我才找不到对象,才过得孤独。”周慕白苦笑了一下,“所以他总想找个人‘陪’我,照顾我。但他不明白,我不需要同情和照顾。我只是……习惯了这种与世界相处的方式。而且,我有我的工作,我的研究,它们让我感到充实。”
“那你弟弟为什么那么恨你?甚至……怕你结婚?”我问出了最核心的疑惑。
周慕白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一辆又一辆车从我们面前驶过,带起一阵阵微凉的风。
“因为一条项链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低得几乎被车流声淹没。
“项链?”
“我妈留下的,唯一一件值钱的东西,是我外婆传给她的嫁妆,一条老坑翡翠项链。”周慕白的声音带着遥远的回忆,“我病重需要钱的时候,我爸把它卖了。我妈临终前,拉着慕辰的手,说那条项链本该留给他未来媳妇的……但她没办法了,让他别怪我。”
他顿了顿,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慕辰从那时候起,就觉得我夺走了他的一切。妈妈的命,外婆的念想,完整的家,还有……我爸全部的注意力。”
“我爸这些年,确实把大部分精力和愧疚,都放在了我身上。”周慕白的声音里充满了疲惫,“慕辰考上重点高中,我爸说‘不错,继续努力’。慕辰考上好大学,我爸说‘挺好,学费不用担心’。慕辰赚到第一桶金,给我爸买名牌手表,我爸说‘别乱花钱,攒着’。慕辰带李薇薇回家,我爸第一句话是‘这姑娘,能接受你哥的情况吗?’。”
“在慕辰看来,无论他做得多好,多成功,在我这个‘病人’、‘累赘’面前,都不值一提。”周慕白看向远处闪烁的霓虹,眼神空洞,“所以他恨我。恨我的存在,抹杀了他所有的努力和价值。他阻止我恋爱,阻止我成家,是想证明,我就该是个废物,就该孤独终老,这样,他才能是周家唯一的、成功的、正常的儿子。”
我听着他用平静的语气,剖析着这个家庭血淋淋的伤口和扭曲的关系,心里堵得难受,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安慰。
任何语言,在这种经年累月的伤痛面前,都显得苍白无力。
“安禾,”周慕白忽然叫了我的名字,而不是“苏小姐”。
他转过头,深深地看着我,路灯的光在他镜片上反射出两点微光,让我看不清他眼底真实的情绪。
“这些,就是我全部的情况。我的病,我的家庭,我和我弟弟之间解不开的死结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坦诚,“现在,你都知道了。”
他往前了一小步,离我更近了些。
夜风拂动他额前的碎发。
“如果你觉得,这一切太复杂,太麻烦,太沉重……你现在离开,还来得及。”他说,每一个字都说得极其缓慢,极其清晰,“我绝不会怪你。抄袭的事,我会让我爸出面,一定帮你解决干净,不会影响你以后的工作。”
我仰头看着他。
他的脸在光影交错中,显得有些不真实。
我能看到他紧抿的嘴唇,微微颤动的睫毛,还有那双眼睛里,深藏的、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孤独和……一丝小心翼翼的期盼。
他在等我做决定。
等我这个闯入他混乱世界的“外人”,做出是留是走的判决。
街上的喧嚣仿佛在这一刻褪去。
我听到自己的心跳声,在寂静中格外清晰。
我想起周国华恳求的眼神,想起周慕辰恶毒的威胁,想起李薇薇轻蔑的笑容。
我也想起周慕白在实验室介绍成果时眼里的光,想起他送我书签时笨拙的认真,想起他说“我不想你走”时,握住我手的力道。
混乱,麻烦,沉重……是的,这一切都是。
但……
“周慕白,”我开口,声音在夜风里有些飘,但我努力让它听起来坚定,“你刚才说的那些,是你的过去,你的家庭。但它们不是你。”
他怔怔地看着我。
“我认识的周慕白,是在茶馆里认真看画的周慕白,是在实验室里专注讲解的周慕白,是会记住别人喜欢星空、亲手做书签的周慕白。”我看着他,一字一句地说,“至于其他的……那是你需要去面对和处理的课题。而我,可以选择是否陪你一起面对。”
我顿了顿,深吸一口气。
“我的选择是,”我迎上他骤然亮起的目光,“如果你需要,我可以陪你一起面对。但前提是,你必须自己先站起来,去面对你弟弟,面对你父亲,面对你心里那些愧疚和枷锁。我不能,也不会代替你去打这场仗。”
周慕白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,像是被我的话定住了。
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,里面翻涌着剧烈的情绪,震惊,茫然,无措,还有一丝……逐渐燃起的、微弱却真实的光亮。
许久,他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喉咙滚动了一下,才发出声音:“我……我会的。”
声音沙哑,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决心。
“那好。”我笑了笑,感觉心里那块一直压着的石头,似乎轻了一些,“抄袭的事,我自己能解决,你不用担心。你处理好你家里的事。我们……保持联系。”
说完,我朝他挥了挥手,转身走向路边,拦下了一辆出租车。
坐进车里,关上车门。
透过车窗,我看到周慕白还站在原地,望着我这个方向。
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很长。
直到出租车拐过街角,他的身影才彻底消失在后视镜里。
我靠在座椅上,疲惫地闭上眼。
司机师傅打开了收音机,里面传来舒缓的轻音乐。
我知道,我和周慕白之间,有些东西,已经不一样了。
但前方等待我们的,绝不是坦途。
周慕辰不会善罢甘休。
周国华的态度依然暧昧。
而周慕白自己,能否真正挣脱多年的心魔,也未可知。
还有李薇薇抄袭诬陷这件事,必须尽快彻底解决,不能留下任何后患。
我拿出手机,给林姐发了条微信:“林姐,明天上午,我去出版社,我们和法务一起,把证据整理好,正式向李薇薇和周慕辰发出律师函。不接受任何私下和解,必须公开道歉,澄清事实。”
林姐很快回复:“好!就该这样!硬气!明天见!”
放下手机,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夜景。
嘴角,慢慢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。
周慕辰,李薇薇。
这场仗,才刚刚开始。
【正文第3/3段】
律师函是通过出版社的法务,正式发给李薇薇和周慕辰的。
里面附上了详细的证据链:我三年前私密习作的时间戳,李薇薇买画交易的聊天记录和转账截图,以及专业鉴定人员对两幅画核心构图、光影手法高度相似性的分析意见。
要求很简单:李薇薇必须在她的个人社交账号及发布过“森林幻想曲”的所有平台,发布为期七天的置顶公开道歉声明,承认抄袭和诬陷,并赔偿我的名誉损失及项目误工费,象征性的一块钱。周慕辰作为教唆和主要实施者,需连带责任。
法务同事推了推眼镜,对我说:“苏小姐,证据很扎实。他们如果不从,我们可以立刻提起诉讼。诽谤和侵犯名誉权,事实清楚,他们输面很大。而且一旦进入诉讼程序,周慕辰在投行的背景调查,李薇薇舅舅在版权局的位置,都会变得很敏感。”
我点点头:“辛苦你们了。我的诉求就是公开澄清,恢复名誉。钱不重要。”
“明白。”
律师函发出去的第三天,周慕辰的电话直接打到了我的新手机上。
这次,他的声音里没有了之前的从容和戏谑,只剩下压抑的怒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。
“苏晚,你够狠。”他咬着牙说。
“周先生,我只是在维护自己的合法权益。”我平静地回答。
“公开道歉?你想都别想!”他低吼道,“薇薇是个女孩子,你让她公开承认抄袭,以后她还怎么见人?你非要毁了她是不是?”
“李薇薇小姐在诬陷我抄袭的时候,有没有想过我怎么见人?有没有想过会不会毁了我?”我反问,“周慕辰,做错事就要付出代价,这个道理,你应该比我懂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他粗重的呼吸声,还有手指敲击桌面的急促声响。
“你到底想怎么样?”他问,语气软了一些,带着谈判的意味,“赔偿金我可以加倍给你,二十万,三十万,你说个数。私下道歉也行。公开道歉,绝对不行。”
“我只要公开道歉,澄清事实。”我重复道,“这是底线。否则,我们法庭见。顺便说一句,我已经联系了几家本地关注知识产权的媒体朋友,他们对‘投行精英为达目的教唆女友抄袭诬陷他人’这个故事,很感兴趣。”
“你!”周慕辰气结,半晌,才阴恻恻地说,“苏晚,你别逼我。把我逼急了,我什么事都做得出来。我哥那点事,你真以为能瞒得住?要是让人知道,他脑子有病,是个怪胎,你觉得你跟他扯上关系,还能有什么好名声?”
我的心猛地一沉,但语气依旧镇定:“周慕白有什么情况,是他的隐私。你作为亲弟弟,拿这个来威胁外人,不觉得可耻吗?况且,阿斯伯格综合征不是精神病,它只是一种神经发育特质。你用它来攻击你哥哥,只会显得你无知又恶毒。”
周慕辰显然没料到我知道得这么清楚,还如此冷静。
他沉默了几秒,再开口时,声音里带上了几分难以置信的阴冷:“我哥连这个都告诉你了?他倒是信任你。”
“周慕辰,”我不想再跟他纠缠,“律师函上的要求,三天内给我答复。否则,后果自负。”
说完,我挂了电话。
手心里又是一层冷汗。
和周慕辰这种人打交道,每一句话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。
我知道他不会轻易就范,一定还有后手。
果然,当天下午,周国华的电话打了过来。
他的声音听起来苍老而疲惫,还带着浓重的鼻音,像是哭过。
“苏小姐……律师函,我看到了。”他艰难地开口,“慕辰他……混账啊!真是混账!”
我没接话。
“苏小姐,我知道慕辰对不起你,薇薇那孩子也做错了。”周国华的声音带着哀求,“但公开道歉……能不能再商量商量?薇薇还年轻,又是女孩子,脸皮薄。这公开道歉一发,她这辈子就毁了呀!慕辰的工作,也会受影响……苏小姐,算叔叔求你了,咱们私下解决,行吗?你要多少钱补偿,叔叔想办法!”
“周叔叔,”我打断他,心里五味杂陈,“这不是钱的问题。这是原则问题。他们做错了事,差点毁了我的事业和名声,就必须公开纠正这个错误。如果连这点代价都不愿意付,那他们永远不会知道自己错在哪里,以后还会用同样的手段去伤害别人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周国华还想再劝。
“周叔叔,”我放软了语气,但立场依旧坚定,“我知道您为难,夹在两个儿子中间。但这件事,是周慕辰和李薇薇挑起的,他们必须负责。您越是护着他们,他们就越不会长大,越不会明白是非对错。这对周慕白,也不公平。”
提到周慕白,电话那头沉默了。
良久,周国华长长地、沉重地叹了口气。
那口气叹得,仿佛把他最后一点精气神都叹没了。
“我明白了……苏小姐,你说得对。”他的声音充满了无力感,“是我……是我没教好儿子,是我太纵容慕辰了……对不起,又给你添麻烦了。”
挂了电话,我心里并不好受。
周国华是个可怜的父亲,一心想要弥补,却把家庭关系搞得一团糟,让两个儿子走向了截然相反却又互相伤害的道路。
但同情归同情,原则不能退让。
我必须让周慕辰和李薇薇,为他们的行为付出应有的代价。
这不仅仅是为了我自己,也是为了那些可能被他们用同样手段欺负的、没有还手之力的其他人。
两天后的傍晚,我接到了周慕白的电话。
这是我们那晚在酒店门口分开后,第一次直接通话。
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同,少了些以往的沉闷,多了点……说不清道不明的决心。
“苏晚,晚上有空吗?我想……跟你谈谈。”他说。
“好,哪里?”
“还是‘时光茶馆’吧。”他说,“七点。”
“好。”
七点,我准时推开茶馆的门。
周慕白已经在了,还是老位置。
他面前摆着两杯茶,一杯是他的清茶,另一杯是给我点的柠檬水。
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针织衫,看起来比穿卫衣时柔和了一些。
看到我,他站起身,替我拉开椅子。
这个细微的举动让我有些意外。
“谢谢。”我坐下。
“不客气。”他也坐下,双手放在桌上,手指交叉,显得有些紧张。
“找我什么事?”我直接问。
周慕白深吸了一口气,抬眼看向我,眼神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坚定和清晰。
“我跟我爸,还有周慕辰,谈过了。”他说。
我微微挑眉,等着他继续说。
“我把这些年,我心里想的,我感受到的,还有……我对他的看法,都说了。”周慕白的语速比平时快,像是憋了很久的话,终于找到了出口,“我告诉他,我不需要他为我的病愧疚一辈子,不需要他替我安排人生,更不需要他用伤害别人的方式,来‘保护’我或者‘补偿’我。”
“我说,妈的死,是意外,是命运。我不是凶手,他也不是。我们都不该背着这个枷锁活一辈子。”
“我说,周慕辰对我的恨,我理解,但不接受。他的人生是他自己的,我的也是。我们谁也不是谁的附属品,更不是谁的赎罪祭品。”
他一口气说了很多,脸颊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。
我安静地听着,心里为他感到高兴。
他能说出这些话,意味着他终于开始尝试打破那层包裹了他多年的坚冰。
“然后呢?他们什么反应?”我问。
周慕白眼神黯了黯:“我爸……哭了。他说他错了,说他一直用错了方式。他说他会去劝周慕辰,让他不要再针对你,也会……试着用平常心对待我们两个。”
“周慕辰呢?”
周慕白抿了抿唇:“他很生气。说我被你这个外人洗脑了,说我忘恩负义,说我要把周家搞得鸡犬不宁。”他顿了顿,“但我不在乎了。他说什么,我都不在乎了。苏晚,你说得对,我得自己先站起来。”
我看着眼前这个仿佛卸下千斤重担的男人,虽然眉宇间还有疲惫,但眼神却清亮了许多。
“你做得很好。”我由衷地说。
周慕白摇了摇头:“还不够。我今天找你,是想跟你说……律师函的事,我支持你。周慕辰和李薇薇,必须道歉。这是我爸和我,共同的态度。”
我有些惊讶。
没想到周国华最终会站在我这边,支持公开道歉。
“我爸说,他糊涂了一辈子,这次不能再糊涂了。”周慕白解释道,“错了就是错了,不能因为是自己孩子就包庇。包庇只会害了他们。”
我心里一暖,对周国华的观感复杂了几分。
这个老人,或许方法笨拙,或许曾经糊涂,但心底那份朴素的正义感和对孩子的爱(尽管是扭曲的),终究没有完全泯灭。
“谢谢。”我说,“也谢谢周叔叔。”
“该说谢谢的是我。”周慕白看着我,很认真地说,“是你让我觉得……我或许,也可以有不一样的生活。可以不用一直活在愧疚和别人的安排里。”
他的目光太直接,太坦诚,让我有些招架不住,微微别开了脸。
“对了,”他像是想起什么,从随身的旧挎包里,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,递给我,“这个,给你。”
“这是什么?”我接过,有些疑惑。
“打开看看。”
我解开文件袋上的绕线,从里面抽出一份文件。
是一份专利受理通知书的复印件。
专利名称很长,涉及一种新型生物医用复合材料。
申请人是江城理工大学,发明人一栏,第一个名字就是:周慕白。
“这是……”我抬头看他。
“我们课题组那个,可能用于人工血管材料的专利,正式被受理了。”周慕白的嘴角微微上扬,露出一个真切的笑容,虽然很淡,却比阳光还耀眼,“我想第一个告诉你。”
我看着专利通知书上那些严谨的专业术语和他的名字,心里涌起一股奇异的暖流和骄傲。
仿佛那个在实验室里埋头苦干、不被理解的身影,终于得到了应有的、实实在在的认可。
“恭喜你!”我笑着说,“这太棒了!”
“只是一个开始。”他收起笑容,但眼里的光还在,“后面还有很多实验和临床验证要做。但……总算看到一点光了。”
“一定会成功的。”我肯定地说。
那天晚上,我们在茶馆坐了很久。
聊的不再是沉重的话题,而是他专利的细节,我接下来想画的系列,甚至聊起了最近上映的一部科幻电影里的材料设定是否合理。
气氛轻松而自然。
分别时,他再次送我到了地铁站口。
“苏晚,”他叫住我,夜色中,他的轮廓有些模糊,但声音很清晰,“等这件事彻底了结……我能不能,正式地……请你吃顿饭?不是因为我爸,也不是因为任何别的原因。就是……我想请你吃饭。”
夜风吹动我的头发,我看着他有些紧张又期待的眼神,心里那片荒芜了许久的土地,好像有什么东西,正在悄悄萌芽。
“好。”我听见自己说。
他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,像是落入了星辰。
“那……说定了。”
“说定了。”
律师函规定的三天期限到了。
李薇薇和周慕辰那边,依旧没有公开道歉的动静。
出版社的法务告诉我,他们试图通过李薇薇舅舅的关系,向出版社施压,但这次总编态度很坚决,表示证据确凿,必须依法依规处理。
“他们撑不了多久了。”法务同事很有信心,“投行那边对员工的品行审查很严,周慕辰不敢让这件事闹大。李薇薇舅舅那边,估计也不敢明目张胆地包庇。”
果然,期限过后的第二天上午,李薇薇那个名为“薇薇安”的社交账号,发布了一条长长的道歉声明。
声明里,她承认“森林幻想曲”系列作品并非完全原创,借鉴了他人未公开的创意和构图,并对因此给原作者苏晚女士造成的困扰和名誉损害,表示诚挚的歉意。她宣布永久删除该系列所有作品,并承诺今后将严格遵守原创原则。
声明写得避重就轻,把“抄袭”淡化成“借鉴”,也没提买画和诬陷的事。
但无论如何,公开道歉这步,她走了。
几乎在同一时间,我的银行卡收到了一笔一元钱的转账,备注是“赔偿金”。
我知道,这背后是周慕辰的妥协和运作。
他终究不敢拿自己的前程和女友舅舅的职位来赌。
出版社很快发布了官方声明,澄清了事实,表示将继续与我合作,并对恶意诬陷行为予以谴责。
林姐高兴地打电话给我:“晚晚,这下总算清白了!还得是你硬气!这下看谁还敢乱泼脏水!”
赵茜更是兴奋地要约我出去大吃一顿庆祝:“必须庆祝!庆祝我们晚晚女王打赢了这场翻身仗!”
我笑着应下,心里却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轻松和喜悦。
我知道,周慕辰的妥协只是暂时的。
以他的性格,这件事绝不会就这么算了。
我和周慕白之间,那层窗户纸虽然还没捅破,但关系明显不同了。
我们会偶尔微信聊天,他会给我拍实验室窗外的夕阳,我会给他看我新画的草稿。
他话依然不多,但每条回复都很认真。
周末,他约我吃饭,真的只是吃饭。
去了一家很普通的家常菜馆,他点的菜都是清淡的,记得我不吃香菜。
吃饭时,他还是不太会找话题,大部分时间是我在说,他在听,偶尔回应几句,但眼神一直很专注。
送我回家的路上,经过一个街心公园,里面有很多孩子在玩滑板。
他忽然停下脚步,看着那些欢笑奔跑的孩子,看了很久。
“我小时候,病好了以后,很长一段时间,不能跑,不能跳。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“只能看着别的孩子玩。那时候就想,如果能像他们一样,该多好。”
我看着他被路灯照亮的侧脸,心里微微发酸。
“现在呢?”我问。
“现在……”他转过头,看着我,笑了笑,“现在觉得,能健康地站着,做自己喜欢的研究,还能……和你这样散步,就很好。”
我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夜风温柔地吹过,带着初冬的寒意,却吹不散此刻空气中那点微妙的暖意。
日子似乎就这样,朝着一个平静而温和的方向滑去。
抄袭风波平息,工作恢复正常,和周慕白的关系也在缓慢而稳定地进展。
周慕辰和李薇薇仿佛消失了,没有再出来作妖。
周国华偶尔会给我发条微信,问问近况,语气客气而小心,不再提任何要求。
我几乎要以为,这场闹剧真的彻底落幕了。
直到那个周六的下午。
我和周慕白约好去市图书馆查资料。
在图书馆门口,我远远地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。
陈屿。
我的前男友。
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风衣,拉着一个不大的行李箱,风尘仆仆地站在图书馆前的台阶上,正低头看着手机。
阳光落在他身上,勾勒出熟悉又陌生的轮廓。
我的心猛地一紧,脚步下意识地停住了。
周慕白察觉到了我的异常,顺着我的目光看去。
“认识?”他问。
“……嗯。一个……老朋友。”我含糊地说,心里乱成一团。
陈屿怎么会在这里?他不是在北京吗?
就在这时,陈屿抬起头,目光扫视,恰好对上了我的视线。
他明显愣了一下,随即,脸上露出一个复杂的笑容,收起手机,拉着行李箱朝我走了过来。
“晚晚?”他的声音依旧清朗,带着一丝不确定的惊喜,“真的是你?这么巧?”
我僵硬地站在原地,勉强扯出一个笑容:“陈屿?你怎么回江城了?”
“公司有个长期项目落地江城,我申请调回来了。”陈屿走到我面前,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片刻,又自然地转向我身边的周慕白,带着询问。
“这位是?”他问。
“这是我朋友,周慕白。”我介绍道,又对周慕白说,“这是陈屿,我……大学同学。”
周慕白点了点头,对陈屿说了声“你好”,语气平淡。
陈屿则上下打量了周慕白一眼,笑容不变,伸出手:“你好,陈屿。晚晚的老同学,也是……前男友。”
他居然就这么直接地说出来了。
周慕白握了握他的手,表情没什么变化,只是看了我一眼。
我心里一阵尴尬,不知道陈屿突然出现,又突然说这个是什么意思。
“你们这是……要去图书馆?”陈屿很自然地接过话头,仿佛刚才那句只是随口一提。
“嗯,查点资料。”我说。
“那正好,我也刚回来,还没地方去。不介意我跟你们一起吧?顺便……好久没见,想跟你聊聊。”陈屿看着我,眼神里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熟稔。
我下意识地想拒绝,但周慕白却先开了口。
“图书馆是公共场合,请便。”他的声音依旧平静,听不出情绪。
陈屿笑了笑:“那就打扰了。”
于是,原本的两人行,变成了诡异的三人行。
走进图书馆,陈屿很自然地走在我身边,低声说着他这两年在北京的见闻,抱怨着北京的空气和压力,感叹还是江城舒服。
他的语气、姿态,都带着一种试图拉近距离的亲密感,仿佛我们之间从未有过那两年的空白和分手时的决绝。
周慕白则默默地走在我另一侧,一言不发,只是偶尔在我需要拐弯或者上下楼梯时,会轻轻扶一下我的胳膊,动作克制而礼貌。
我能感觉到,周慕白的沉默之下,有一种紧绷。
而陈屿的谈笑风生里,则带着一种刻意的、宣告主权般的试探。
这种微妙而尴尬的气氛,一直持续到我们找到位置坐下。
我和周慕白要查一些艺术史和材料学的资料,分头去找书。
陈屿则随意拿了本杂志,坐在我们旁边的位置,目光时不时地飘过来。
等我抱着一摞书回来时,看到陈屿正在和周慕白低声说着什么。
周慕白背对着我,我看不到他的表情,但陈屿脸上带着那种社交场合游刃有余的笑容。
我走过去,听到陈屿说:“……周先生是做科研的?厉害。不像我们,整天就是跟人打交道,虚头巴脑的。晚晚以前就总说,喜欢安静踏实的人。”
周慕白只是“嗯”了一声,没有接话。
我把书放下,发出轻微的声响。
陈屿立刻转过头,对我笑道:“晚晚,你这朋友挺有意思的。”
我没理他,对周慕白说:“书我找到了,你呢?”
“也找到了。”周慕白拿起手边的几本专业书。
“那……我们开始吧?”我说,只想尽快结束这令人窒息的氛围。
整个下午,我们三人占据着一张长桌,各自看书。
但气氛始终怪异。
陈屿似乎无心看书,总是找机会和我说话,问我现在的工作,生活,甚至旁敲侧击地问我和周慕白是怎么认识的。
我敷衍地回答着,心里越来越烦躁。
周慕白则一直很安静,专注地看着他的书,只是翻页的速度,比平时慢了许多。
终于熬到图书馆闭馆音乐响起。
我们收拾东西离开。
走到图书馆门口,陈屿很自然地说:“晚晚,好久没回来了,好多地方都不熟了。一起吃个晚饭吧?我知道以前学校后门那家火锅店还开着。”
“不了,”我立刻拒绝,“我晚上还有事。”
“有什么事比老同学重逢更重要?”陈屿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,目光却瞥向周慕白,“周先生也一起吧?我请客。”
周慕白看向我,似乎在等我的决定。
“真的不了。”我态度坚决,“改天吧。今天确实不方便。”
陈屿脸上的笑容淡了些,但也没再坚持。
“那好吧。反正我这次回来长住,有的是时间。”他意味深长地说,然后拿出手机,“晚晚,加个微信吧?旧号我不用了。”
我犹豫了一下,还是拿出手机,扫了他的二维码。
加了好友,陈屿这才拉着行李箱,跟我们道别,走向路边打车。
看着他上车离开,我才长长地松了口气。
一转头,发现周慕白正静静地看着我。
“你前男友?”他问。
“嗯。”我点点头,不想多谈,“都是过去的事了。”
“他看起来,不像只是‘老同学’。”周慕白说,语气很平淡,但话里的意思却不平淡。
我一时语塞,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陈屿今天反常的热情。
“我和他早就结束了。”我最终只能这么说,“两年前就彻底结束了。”
周慕白看了我几秒,点了点头,没再追问。
“走吧,我送你回去。”他说。
回去的路上,我们都很沉默。
陈屿的突然出现,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,激起了层层涟漪。
我不知道他回来的真正目的,也不知道他今天那些举动是什么意思。
但我能感觉到,周慕白虽然什么都没说,但这件事,在他心里留下了痕迹。
把他送到地铁站,我独自回家。
刚到家,手机就响了。
是陈屿发来的微信。
“晚晚,今天见到你,真的很高兴。你一点都没变,还是那么好看。”
我看着这条信息,皱了皱眉,没有回复。
紧接着,他又发来一条:“我知道突然出现有点唐突。但我这次回来,除了工作,也是想……看看有没有机会,挽回一些东西。我们之间,或许结束得太仓促了。”
我的心沉了下去。
果然。
他回来,不只是工作。
我盯着屏幕,手指在键盘上悬停许久,最终只回了三个字:“过去了。”
然后,设置了消息免打扰。
我不想,也没有精力,再去应付一段已经埋葬的感情。
我以为,我的态度已经足够明确。
但陈屿显然不这么想。
接下来的几天,他时不时会发来微信。
有时是分享江城的天气,有时是问起某家老店还在不在,有时是回忆我们大学时的趣事。
他不提复合,但字里行间,都透着想要重新靠近的意图。
我很少回复,回复也是简短而客气。
周慕白那边,我们依旧保持着联系,但感觉好像隔了一层什么。
他不再主动约我吃饭,聊天也变得更加简短。
我知道,陈屿的出现,以及我那晚略显慌乱的态度,让他产生了不确定。
他是个对人际关系极度敏感(或者说迟钝)的人,一点风吹草动,就可能让他缩回自己的壳里。
我必须做点什么。
周末,我主动约周慕白。
“明天有空吗?我知道郊区新开了一个湿地公园,听说候鸟很多,想去写生。要一起吗?”
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回复:“好。”
第二天天气很好,冬日的阳光暖洋洋的。
湿地公园很开阔,芦苇荡一片金黄,水面上果然栖息着不少越冬的候鸟,白鹭、野鸭,偶尔还能看到天鹅优雅的身影。
我支起画架,开始画画。
周慕白就坐在我旁边的折叠椅上,安静地看着,偶尔帮我递一下颜料或水。
我们之间话不多,但那种静谧而默契的感觉,又回来了。
画到一半,我放下笔,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腕。
“周慕白。”我叫他。
“嗯?”他转过头。
“陈屿是我前男友,我们分手两年了。”我看着他,决定把话说开,“分手是因为他要去北京发展,我要留在江城照顾我爸。没有第三者,没有狗血剧情,只是选择了不同的路。”
周慕白安静地听着。
“他这次回来,我事先不知道。他那些话,那些举动,不代表我的态度。”我继续说,语气认真,“我和他,早就结束了。我现在……没有心思,也没有精力,去开始一段新的、复杂的感情。但我很珍惜和你现在的相处。你明白我的意思吗?”
周慕白看着我,阳光落在他清澈的眼底。
他沉默了片刻,然后很认真地点了点头。
“我明白。”他说,“我也……很珍惜。”
他顿了顿,像是鼓足了勇气,又说:“我不太会说话,也不太懂那些复杂的情感。但我知道,和你在一起的时候,很安静,很舒服。不用刻意找话题,不用假装什么。这就很好。”
他说话的时候,耳朵尖又微微泛红了。
我心里那块石头,终于落了地。
“那就好。”我笑了,重新拿起画笔,“来,帮我看看这个远处的鸟群,怎么处理层次感比较好?”
“我觉得,可以试试用不同的灰色调……”他凑近画板,很认真地开始给出建议。
气氛重新变得轻松而自然。
然而,我低估了陈屿的执着,也低估了周慕辰的阴魂不散。
几天后的一个晚上,我接到了我妈火急火燎的电话。
“晚晚!你赶紧回家一趟!出事了!”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惊慌。
“妈,怎么了?你慢慢说。”我心里一紧。
“你爸……你爸他刚才接到一个电话,说是……说是你插足别人感情,当第三者,还被人拍了照片!对方说要是不给钱,就把照片发到网上去,让你身败名裂!”我妈在电话那头哭了出来,“你爸气得血压都上来了,现在头晕得厉害!你快回来啊!”
我的脑袋“嗡”的一声,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中。
插足别人感情?第三者?照片?
这都什么跟什么?
“妈,你别急,我马上回来!你看好爸,千万别让他激动!”我抓起外套和包,冲出了门。
打车回家的路上,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这肯定是陷害。
是谁?
周慕辰?还是……陈屿?
或者,他们联手?
回到家,我爸靠在沙发上,脸色煞白,闭着眼睛,胸口剧烈起伏。我妈在一旁抹眼泪,手里还拿着降压药。
“爸!妈!”我冲过去。
我爸睁开眼,看到我,眼神里充满了痛苦和失望,还有一丝难以置信。
“晚晚……你……你真的……”他声音颤抖,说不下去。
“爸!我没有!”我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,“我从来没做过那种事!这是有人诬陷我!”
“那人家怎么会有你的照片?还说……还说你是跟一个有妇之夫……”我妈哭着问。
“什么照片?给我看看!”我伸出手。
我妈把手机递给我。
屏幕上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彩信。
点开,是一张有些模糊的照片。
看背景,像是一家灯光昏暗的咖啡馆角落。
照片里,一男一女靠得很近,男人侧着脸,看不清全貌,但能看出年纪不小,穿着讲究。女人低着头,只能看到一个侧影和披散的长发。
那侧影……确实有几分像我。
尤其是那件米白色的风衣,和我常穿的那件很像。
但绝对不是我!
我从来没见过照片里那个男人,更没去过那家咖啡馆!
“这不是我!”我斩钉截铁地说,“这照片是P的!或者是找了个像我的人拍的!爸,妈,你们相信我!”
“那人家为什么偏偏找你?还知道你电话,找到家里来?”我爸喘着气问,眼神里还是充满了怀疑。
这也是我想知道的。
对方不仅知道我的电话,还查到了我父母的住址和电话!
这绝不是普通的恶作剧或诈骗!
这是有针对性的、恶毒的陷害!
目的就是搞臭我的名声,让我在家人面前抬不起头,在社会上身败名裂!
“爸,妈,你们先别信。给我点时间,我一定把这件事查清楚,把背后使坏的人揪出来!”我咬着牙说。
安抚好父母,我回到自己的公寓,立刻开始查。
那个发彩信的陌生号码,打过去已经是空号。
照片背景里的咖啡馆,我放大仔细看,在角落的装饰物上,看到了一个模糊的logo。
我上网搜索,对比,终于确定,那是市中心一家很高端的会员制咖啡馆,私密性极好。
能去那里的人,非富即贵。
谁会处心积虑地拍这样一张照片来陷害我?
周慕辰有这个财力和动机。
陈屿……他刚回来,应该没这个能力。
但如果是周慕辰,他为什么要用“第三者”、“插足有妇之夫”这么low的罪名?这不像他的风格。
我正焦头烂额,手机又响了。
这次是周慕白。
他的声音听起来异常严肃和焦急:“苏晚,你在哪里?有没有事?”
“我没事,在家。怎么了?”我问。
“我刚接到我爸电话,他说……他接到一个匿名电话,说你在外面行为不检,跟有家室的男人纠缠不清,还收了人家的钱。”周慕白语速很快,“我爸不信,但对方说得有鼻子有眼,还暗示有照片证据。我爸担心你,也担心我,让我问问你。”
我的心彻底凉了。
对方不仅搞了我父母,还搞到了周国华那里!
这是要全方位地摧毁我的社会关系!
“那是诬陷!”我气得浑身发抖,“我根本不知道是怎么回事!有人P了照片发给我父母,现在又打电话给你爸!这是要把我往死里整!”
“我相信你。”周慕白毫不犹豫地说,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让我安心的力量,“你别慌。告诉我,照片什么样?有没有什么线索?”
我把照片的情况和咖啡馆的线索告诉了他。
周慕白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那家咖啡馆……我知道。周慕辰是那里的常客。他带客户去过几次。”
周慕辰!
果然是他!
“这个混蛋!”我咬牙切齿,“他到底想干什么?!”
“他可能不只是想逼你离开我。”周慕白的声音冷了下来,“他可能……是想彻底毁了你。让你在江城待不下去。”
我打了个寒颤。
周慕辰的狠毒,超出了我的想象。
“苏晚,这件事交给我。”周慕白说,语气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决断,“我来处理。”
“你怎么处理?你别乱来!”我担心他。
“我不会乱来。”他说,“但我有我的办法。等我消息。”
他不容我再问,挂了电话。
接下来的两天,我过得提心吊胆。
父母那边,我反复解释,甚至想报警,但父母怕事情闹大,更影响名声,死活不同意。
周国华倒是又打了个电话给我,语气很复杂,说相信我不是那种人,让我别怕,他会去查。
但我能听出他声音里的疲惫和无奈。
周慕白那边,一直没有消息。
我发微信问他,他只回:“在查,别担心。”
陈屿也发来过微信,问我最近怎么样,说听说了一些不好的传言,让我别在意,清者自清。
我看着他的信息,心里冷笑。
清者自清?流言蜚语足以杀人。
他现在跑来充什么好人?
第三天下午,周慕白终于来了电话。
“苏晚,来‘时光茶馆’。现在。”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,但很沉稳。
我立刻赶了过去。
周慕白已经在老位置等我。
他面前放着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文件袋。
他的脸色有些苍白,眼睛里有红血丝,像是没休息好,但眼神却锐利而清明。
“查到了?”我坐下,急切地问。
“嗯。”他点点头,把文件袋推到我面前,“你先看看这个。”
我打开文件袋,里面是一叠照片和几张打印出来的文件。
照片拍得很清晰,是偷拍的角度。
主角是周慕辰和李薇薇。
地点是在一家酒店的餐厅,还有酒店房间门口。
照片里,周慕辰和李薇薇举止亲密,但重点不是这个。
重点是,照片里还有第三个人——一个看起来四十多岁、身材发福、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。
李薇薇和那个男人之间,动作眼神,明显超出了正常的社交距离,甚至有一张,是李薇薇挽着那个男人的胳膊,头靠在他肩上,而周慕辰就站在旁边,面带微笑地看着。
打印出来的文件,是银行流水截图。
显示周慕辰的账户,在近期有几笔大额资金转入,来源是一个陌生的公司账户。
而那个公司账户的法人代表,赫然就是照片里那个发福的金丝眼镜男——某家建筑公司的老板,姓王。
“这是……”我震惊地抬起头。
“周慕辰最近在帮这个王总运作一个很大的融资项目。”周慕白的声音很平静,却透着寒意,“李薇薇……是王总介绍给周慕辰‘认识’的。他们的关系,比你想象的复杂。”
我瞬间明白了。
周慕辰为了业绩,为了攀附关系,默许甚至促成了自己女朋友和李薇薇“金主”之间的不正当关系!
而李薇薇,也根本不是她表现出来的那种单纯富家女!
“那……陷害我的照片?”我追问。
“也是他们做的。”周慕白从文件袋底层,又抽出一张照片。
这张照片比较模糊,像是在某个监控室拍的电脑屏幕。
屏幕上显示的,正是那张陷害我的“咖啡馆亲密照”的原始场景。
只不过,原始照片里,和那个中年男人坐在一起的,根本不是像我侧影的女人,而是一个穿着打扮完全不同的年轻女孩!
照片旁边,还有一行小字备注:“目标替换完成,合成效果确认。”
“他们找了一个身形和你差不多的女孩,在咖啡馆拍了照,然后用技术手段,把女孩的脸和部分特征,替换成了你的样子。”周慕白解释道,“至于给你父母和我爸打的匿名电话,是通过网络虚拟号码打的,暂时查不到源头。但结合这些照片和流水,是谁干的,一目了然。”
我捏着这些照片和文件,手因为愤怒而微微发抖。
周慕辰和李薇薇,为了对付我,竟然能做到这种地步!
伪造照片,散布谣言,骚扰家人……这已经不仅仅是卑鄙,而是犯罪!
“你……怎么查到这些的?”我看向周慕白,他一个整天待在实验室的学者,怎么可能在短短两天内挖出这么多隐秘的东西?
周慕白抿了抿唇,眼神有些复杂。
“我……找了我爸以前的一个老部下,现在在公安系统。还有……我实验室有个学生的家长,在一家私人调查公司工作。”他有些艰难地说,“我用了点……不太常规的办法。”
我明白了。
为了查清真相,这个一向恪守规则、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男人,动用了所有他能动用的关系,甚至可能触及了一些灰色地带。
我心里涌起一阵强烈的感动和酸涩。
“谢谢。”我低声说,喉咙发紧。
“不用谢。”他摇摇头,“他们做得太过分了。这次,不能再放过他们。”
“你打算怎么做?”我问。
周慕白看着我,眼神坚定:“把这些证据,交给该交的人。王总的老婆,是出了名的厉害。周慕辰他们投行的合规部门,对这些事情是零容忍。还有……李薇薇的舅舅,如果知道他的外甥女在做这种事,恐怕也不会坐视不理。”
我瞬间懂了他的意思。
这是要釜底抽薪。
让周慕辰和李薇薇,自食其果。
“会不会……太狠了?”我下意识地问。
周慕白看着我,眼神里有一丝痛楚,但更多的是决绝。
“苏晚,对恶人的仁慈,就是对自己的残忍。他们对你下手的时候,可没想过留情面。这次如果不彻底解决,他们还会有下一次,下下次。我不能……再让你因为我,受到任何伤害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却像重锤一样敲在我心上。
我看着眼前这个为我打破原则、挺身而出的男人,心里那片荒芜了许久的土地,终于有什么东西,破土而出,疯狂生长。
“好。”我听见自己说,“听你的。”
周慕白把证据分别寄给了王总的妻子(匿名)、周慕辰所在投行的总部合规邮箱(匿名,但附上了部分可查证的线索),以及李薇薇舅舅单位的纪检部门(同样匿名,但信息指向明确)。
做完这一切,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,靠在茶馆的椅背上,闭上了眼睛。
“累了?”我问。
“嗯。”他轻声应道,“但值得。”
一周后,效果开始显现。
先是圈内有小道消息流传,说某外资投行的明星VP周慕辰,因为涉及不正当竞争和私德问题,被内部调查,暂时停职。
接着,听说那个王总的公司融资项目黄了,王总本人被老婆闹得焦头烂额,据说还被带走了协助调查。
李薇薇的社交账号突然全部清空,人间蒸发。有传言说,她被她舅舅连夜送出了国,避风头去了。
我父母那边,再也没接到过匿名电话和骚扰信息。
周国华给我打了个电话,语气沉重,但透着释然。
“慕辰他……自作自受。停职反省,也好,让他长长记性。苏小姐,这次……多亏了你和慕白。是我们周家,对不起你。”
“周叔叔,都过去了。”我说。
挂掉电话,我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。
冬天快要过去了。
春节前夕,周慕白的专利有了新进展,有一家医疗器械公司表示了合作意向。
我的新绘本顺利出版,销量不错。
我和周慕白的关系,在经历了这场风波后,反而变得更加坚实和自然。
我们依然不会说太多甜言蜜语,但彼此陪伴,彼此支持,在各自的世界里努力,然后分享那些细微的喜悦和成就。
春节假期最后一天,周慕白约我去江边看落日。
冬日的江边很冷,但夕阳很美,把天空和江面都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。
我们并肩走着,看着波光粼粼的江面。
“苏晚。”他忽然叫我。
“嗯?”
他停下脚步,转过身,面对着我。
江风吹乱了他的头发,他的脸在夕阳余晖中,显得格外清晰和柔和。
他从口袋里,掏出了那个熟悉的、深蓝色丝绒小盒子。
打开。
里面不是书签。
而是一枚很简单、却很精致的戒指。
银色的指环,没有任何花纹,只在中间,镶嵌着一颗很小、却切割得异常璀璨的钻石。
在夕阳下,折射出细碎而耀眼的光芒。
我愣住了,心跳骤然加速。
“这个……是我用实验室合成第一颗合格人工钻石的边角料,自己打磨的。”周慕白的声音有些发紧,但眼神却无比认真和专注,“可能不值什么钱,也不够好看。但……它是我能做到的,最纯粹的‘材料’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,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,看着我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问:
“苏晚,你愿意……给我一个机会吗?一个,让我用我的方式,陪你走以后的路的机会。”
江风呼啸而过,吹得我眼睛发涩。
我看着眼前这个笨拙却真诚的男人,看着他手里那枚在夕阳下闪闪发光的、用“最纯粹材料”做成的戒指。
脑海里闪过我们相识以来的一切。
荒诞的相亲,他父亲的恳求,他弟弟的陷害,彼此的扶持,还有那些安静而温暖的陪伴时光。
复杂吗?是的。
麻烦吗?是的。
但,值得吗?
我看着他那双清澈的、盛满了紧张和期待的眼睛。
答案,早已在心里。
我伸出手,没有直接去接戒指,而是轻轻握住了他拿着盒子的、有些冰凉的手。
“周慕白,”我看着他,笑了,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滑落,“路很长,也很难走。你确定,要和我一起吗?”
他反手握紧我的手,力道很大,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。
“确定。”他说,声音沙哑,却无比清晰,“再难走,也想和你一起。”
夕阳将我们的影子,长长地投在江堤上,紧紧依偎在一起。
远处,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,像散落在人间的星辰。
而我们的路,才刚刚开始。
(全文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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